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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南户纸妻 (3/13)

“别说那个词!”她的声音在颤抖,“永远别在村里说那个词!”

说完,她转身冲进厨房,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四散的水渍和菜叶。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个村子在害怕,而恐惧的对象,似乎就是我要调查的“红纸人娶亲”。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端上来时已经凉了。男主人始终没露面,阿秀把碗筷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我快速吃完,背起背包走出村公所。白天的南户村依然安静,但多了些人烟。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我,纷纷别过脸去。一个孩子从门缝里偷看,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我径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白天的祠堂比夜晚更加破败。黑瓦残破,白墙斑驳,门楣上的“祠堂”二字已经残缺不全。两盏白灯笼还挂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纸泛黄,上面有烛泪干涸的痕迹。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大。正厅很空旷,只有几张破旧的供桌,上面没有牌位,没有香炉,空无一物。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两侧的墙壁上有些残留的壁画,但颜料剥落严重,只能勉强看出些人形轮廓。

昨晚的烛光是从哪里来的?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蜡烛或烛台的痕迹。

正厅后面还有一进。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后院。这里更荒凉,荒草齐膝,一棵枯死的槐树立在中央,枝桠扭曲如鬼爪。槐树下,有一个新翻动过的土坑——正是昨晚那女人埋纸人的地方。

我蹲下身查看。土坑已经被重新填平,但土质松软,和周围的板结地面明显不同。我用手扒开表面的土,挖了几寸深,什么也没找到。纸人已经被取走了。

站起身时,我的目光被枯槐树干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走近看,树皮上刻着字,很深,像是用刀子反复刻画过。

那是一列名字。

“陈文礼,陈周氏,陈秀兰,陈阿福,陈小妹……”

都是陈姓。刻痕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已经模糊不清,最下面的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最后一个名字是:“陈阿娟”。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那是死在闰年七月的人。”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惊得猛地转身。

是昨晚那个疯女人。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院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白衣服,头发梳理过了,在脑后挽了个髻。此刻的她看起来清醒了许多,眼神虽然仍有些空洞,但不再有昨晚那种神经质的笑容。

“你是谁?”我问,同时悄悄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

“陈阿娟。”她指了指树上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死在闰年七月的人。”她走过来,伸出手抚摸那个名字,“五年前,我女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女儿……怎么死的?”

陈阿娟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枯槐树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外乡人,你为什么来南户?”她突然问。

“我做民俗研究,听说这里有个‘红纸人娶亲’的习俗——”

“那不是习俗。”她打断我,声音骤然变冷,“那是诅咒。”

“诅咒?”

陈阿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祠堂侧面的一扇小门。那门很隐蔽,藏在爬山虎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下面是祠堂的暗室,以前放族谱和重要物件的地方。”她点燃墙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村里人很少下来,怕触霉头。”

石阶很陡,墙壁潮湿,长着青苔。下了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四面墙都是木架,但架上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个木箱。

陈阿娟走到木箱前,示意我帮忙。箱子很沉,我们两人合力才把它抬到房间中央。箱子上没有锁,她直接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叠叠的旧纸,泛黄发脆。

“南户村的人,原本不姓陈。”陈阿娟拿起最上面一张纸,那是一张泛黄的地契,“二百年前,这里叫林家村,村民都姓林。直到乾隆年间,一户陈姓人家逃难到此,林家收留了他们。”

她翻找着,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契约,字迹娟秀,“陈家只有母子二人,母亲病重,儿子陈启年十六岁。林家老爷心善,让他们住下,还让陈启年陪自己的独生女林秀读书。”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陈阿娟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有一种讲故事般的韵律。

“陈启年和林秀日久生情,私定终身。但林家早已将林秀许配给邻村大户。婚期前夜,林秀和陈启年私奔,被林家抓回。陈启年被活活打死,林秀被锁在闺房。”

她停顿了一下,从箱底拿出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褪色的工笔画,画着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清代的服饰,并肩而立。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

“林秀在闺房里用红纸剪了一对人形,一男一女,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然后她点燃了房子。”陈阿娟的手指轻抚画中女子的脸,“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林家七口人,无一生还。只有陈启年的母亲,因为住在村口柴房,逃过一劫。”

“后来呢?”

“后来,外姓人陆续搬走,陈姓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怪事开始发生。”陈阿娟的声音压低,“每逢闰年七月,村里就会死人。死的都是年轻男女,死状相同:面带笑容,身穿红衣,手里攥着红纸剪的人形。”

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村里请过道士,做过法事,都没用。直到有一天,一个游方僧人路过,说这是林秀的诅咒。她恨村里人拆散她和陈启年,要所有有情人都不得善终。”陈阿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纸人,和昨晚我看到的一模一样,“僧人说,唯一的办法是‘以纸代人’,每逢闰年七月,用红纸扎成新人,在祠堂前完婚,安抚林秀的怨魂。”

“所以就有了‘红纸人娶亲’?”

陈阿娟点点头,眼神变得飘忽,“但这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五年前,闰年七月,纸人已经做过婚仪了。但七月十五那晚,我女儿小梅还是死了。十六岁,和她喜欢的后生仔约好一起出去打工……”

她的声音哽咽了,“早上发现时,她穿着红衣服,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