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旧友故人齐相思

他澹台信三百年前亲手弑师，背负骂名浪迹天涯，九死一生无数回也未尝一泣。

后来他冲击化神巅峰功败垂成，修为退至金丹境，自青云之巅跌落尘埃，依然傲骨未折，仅以剑心压下万般酸楚。

唯独眼下，他看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终于生出了想哭的冲动。

他的眼睛灼得发疼，热泪几欲夺眶，最后只是咬着牙硬生生敛去软弱——剑修铮铮铁骨，岂能轻易垂泪？更何况莫说是哭，他现在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生怕只要稍抬指尖，这人就会再次消失无踪，更惧眼前光景不过是自己相思入骨生出来的幻觉。

于是他只能立在远处，徒劳地凝望着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如同仰观悬于云巅的明月，嘴里一遍遍念着那人的名字，声音轻若梦呓。

郁时微距离澹台信不远，此时他正杵着本命剑半跪于山门前的碎石堆里，右肩已被一道剑气贯穿，大半边衣物成了褴褛，袒露出伤痕累累的腰腹和背脊。

开战前夕他恰好听闻了卫莲渡劫失败，神魂消散的事情，他原本再无牵挂，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直至目睹那道私下里偷偷描摹了千百遍的身影踏破云幕而来，他一身寒血霎时灼烧滚烫，心底重燃生机。

他无从断定那少年究竟是不是勾动他心底妄念之人，只晓得自己后来因情理难容，哪怕痛彻心扉也不敢靠近分毫，最终却得知对方身死道消之后悔不当初。

情绪激荡下他若有所感地望向侧前方的澹台信，却愕然发觉那位一向铁骨冷面的师叔正红着眼眶注视金光中的身影，身躯摇摇欲坠，竟是站立都勉强……

战场更外围的区域，云不染握着变幻成长枪形态的千幻，白衣染血，目光灼灼。

其实他这次跟父母前来驰援妄墟宗的初衷并不仅仅是因为看不惯赵家联盟的所作所为，也是想借此机会厮杀一场，缓解心中积郁多日的烦闷，万万没料到，他朝思暮想又执意疏远的人竟会以这样一副全然陌生的姿态现身于此。

他何尝不知卫莲身侧皆是诸如叶逐隐、殷述尘一般屹立于上界顶端的人物，自己这点暗生的痴念本就是奢望。

别说表白心迹，怕是连靠近半步他都不配，奈何情根初动，岂是说敛就敛，说断便断的？

念及此他心乱如麻，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太清宗客舍中辗转反侧的夜晚，还有自己那时故意躲着卫莲的狼狈模样。

于是乎，当初不告而别的愧疚和这些日子时不时冒出来的思念搅成一团，扰得他气血奔窜，周身灵力起伏失序。

“不染，冷静！”宣萍眼疾手快地按住自家儿子的肩膀，助他稳住心神，同时目光如电地扫过遥立云端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此人气息古怪，未必是你认识的那位朋友，莫要轻举妄动。”

她心细如尘，很快就想起自己在儿子不知哪儿弄来的留影玉简中见过这少年的画像，正打算再劝说两句就被一旁的云晚灯拽住向后带了半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宣萍一跳，她不满地转回头瞪了过去，却发现向来怯懦的丈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中的少年，眼神是罕有的警惕和慎重。

距离云家三口百米之遥的一处坡地上，沈令舟方才斩杀了赵家联盟数人，脚下尸体堆叠。

他手中的青荺斜指地面，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汩汩渗血，同剑刃上未干的敌血相融坠淌，洇出一地血洼。

那是卫莲。

即使气息截然不同，模样和姿态也如九天神只般渺远难攀，但他一眼就能确认，这就是他爱到蚀骨却无缘相守之人。

他抬手轻触腕间那圈浅浅隆起的旧疤，恍惚间又忆起南越密林深处，卫莲忽然撞入怀抱的触感，那片刻的温存，至今铭心刻骨——

寒凉的潭水，怀中之人柔韧的腰身，还有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是他此生离卫莲最近的一次，亦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刻不了的交集。

正因为曾经近身相拥，真切触碰过，所以他绝不会认错。

思绪起落间，他暗自抬眸觑向凌空而立的师尊，却见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如故，单看外在，仍是一副遇事皆安的大能风范。

可他伴侍观云台整整两百年，比谁都熟悉师尊的言行神色，当即便看穿了对方眼底强行压下的涟漪，深知那绝非一个心如止水的忘情道者该有的反应。

师尊也认出来了，可为何不言不语，不动声色？

纵然心中疑窦丛生，他也清楚局势如此不可妄动，唯有敛眸垂睫，掩去险些迸发的情绪，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对天上的少年说：“回来就好……”

叶逐隐何止认出了卫莲，甚至可说，在场所有人当中属他最先察觉端倪。

旁人或许只是觉得眉目相仿，可他不同，他和卫莲之间有本源缠结的道契为凭，又于心魔境中进行过神魂交融的双修，哪怕形貌气息百般易改，神魂内核永无伪冒的可能。

他天生心性澹泊，寡淡少绪，又修太上忘情道，素来七情无波，因此自始至终都未曾表露出其他人那样强烈的情绪，只是静静回望着云端之上的少年，须臾之间便读懂了对方传递过来的眼神——

“别问，配合我。”

接收到讯号，叶逐隐幅度很轻地颔首表示明白，然后露出和对面的赵无瑕一般茫然怔愕的表情。

当然了，赵无瑕仅是懵逼了一瞬就回过神来。

事实上早在这少年现身刹那，他便催动灵识前去探测虚实，岂料灵识才刚扫出就被一层远超化神巅峰的威压原路弹回，震得他险些立身不稳自半空坠落。

他修行半生一路绝尘，道途顺遂从无坎坷，稚岁便锋芒万丈，曾以为天地寰宇皆能随心而至，后来一朝受挫折戟才幡然醒悟，知晓人外有人的道理。

而今他修为冠绝同代，纵览四海也唯有叶逐隐能和他平起平坐。

可面对这个凭空降世的少年，他居然连心生比照的底气都没有，再提不得“人外有人”之言。

因为，对方已经强到了超出他的行道认知，贸然交锋不止是自取其辱，还有可能一步踏错，就此身死道消再无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