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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鸡眼 (3/3)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你问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我换了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借口出去走走,出了客栈的门。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马鞍岭。

马鞍岭看着不高,爬起来却要半个时辰。山上全是砂石路,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枝杈杈挂着人的衣裤。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裤腿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好在路不难找——那些年进山的人显然不少,硬是在荆棘丛中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臭味。

那种臭味很难形容,不像是死猫死狗的腐臭,更像是某种陈年的、发酵了的、渗进泥土里的味道。我捂住了鼻子,继续往上走。

山顶上果然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墙棚子,顶上长满了荒草,木梁歪歪斜斜地支在那里,随时都要散架。棚子后面是几座长满青苔的老坟,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坟前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破碗,里面盛着已经干涸的饭粒。但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是棚子前面那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鸡骨头和几片黑色的羽毛。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更像是某种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你是周家请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三步之外。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是瞎子。但她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我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像是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我姓沈,是个郎中。”我说。

“郎中?”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十五年前来的那个屠夫也说自己是郎中。他来了,我孙女就没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老婆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您说的屠夫是谁?”

“还有谁?周家那个杀胚!”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刀子刮过石头,“他老婆生的那个病,不是我孙女给了她那包草药,她早就没了命!我瞎老婆子在这山上守了二十年,替秦家守着这些死人骨头,一不偷二不抢,她倒好,恩将仇报!可怜我那小孙女,才七岁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淌下两行浊泪。

“老婆婆,”我压低了声音,“您说的那个屠夫,是周掌柜吗?”

“周掌柜?”老太太的嘴角浮起一个凄厉的笑,“什么周掌柜?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杀猪的,在镇上开了个猪肉摊子。他那老婆林巧姑得了怪病,浑身长满了烂疮,哪个郎中都治不好。是我不忍心,让我孙女把她领到山上来,我给她采了草药,熬了汤药,连敷带吃了半个月,那烂疮才退了。她千恩万谢,说以后一定报答。谁知道过了不到半年,她就带着那个杀猪的上了山,说要给我孙女做身新衣裳,把我孙女骗走了。我那孙女,我那可怜的孙女啊——”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风吹过山顶,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我忽然想起阿宝脚底那只眼睛,想起它夜里睁开时望着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就是这座山,就是这个塌了一半的草棚子。

它还看见了什么?

“老婆婆,”我艰难地开口,“您的孙女,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郎中,你不知道的事,那只好眼睛全看见了。”

我站在山顶上,目送她消失在灌木丛中。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荒草和枯枝的声音,像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窃窃私语。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空地,忽然发现了一件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

灰烬旁边的泥土是新翻过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浮土。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浮土下面是半截烧焦的布条,我把它挖出来,放在掌心里仔细辨认。那是某种粗布衣裳的残片,灰蓝色,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布条虽然被火烧过,但边缘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那是一截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朵小花,粉色的,虽然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但针脚细密,绣得很用心。

一个七岁女孩的袖口,绣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我把那截布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牙关咬得死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青山变成了灰黑色的剪影,像是被谁用浓墨泼过。我站起身,把那截布条揣进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我要去一趟县衙。

我还要去一趟周记豆腐坊,把那缸豆腐下面埋着的东西挖出来。

阿宝脚底的那只眼睛,已经替我看见了。而我,沈三针,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