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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鸡眼 (2/3)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周家。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周掌柜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像大病了一场。林巧姑不在,老刘头说她把自己关在里屋,任谁叫也不开门。阿宝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所有人以为他睡着了。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脚。

纱布已经被揭开了,那只长在脚底板上的眼睛大睁着。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眼睛比白天看起来更大更亮,瞳孔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它转动了一下,慢慢地、缓缓地,像刚睡醒的人打量陌生的房间。然后它停住了,目光直直地穿过窗户,看向屋后黑沉沉的山影。

我顺着那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青溪镇后面那座荒山。那座山叫马鞍岭,山上尽是乱石和野草,据说早年有座破庙,后来庙塌了,就剩下一片荒坟。

周掌柜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沈郎中,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脚上怎么会长出眼睛来?它……它看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在阿宝的脚边,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鱼腥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而那股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对了,三年前。三年前我在江西景德镇给人看病,当地有一个窑工,脚上也长过一个奇怪的东西——不是眼睛,是一个巴掌大的黑斑,那黑斑在月圆之夜会发烫,烫得他整夜睡不着。我治了很久没治好,后来一个路过的道士告诉我,那窑工年轻时在山上打死过一条蛇,那蛇是守墓的灵物,临死前在窑工脚上咬了一口,那黑斑就是蛇的怨气化成的。道士烧了一道符,让窑工化水服下,三天后那黑斑就消了。

我当时觉得那是迷信。可现在,看着阿宝脚底那只缓缓转动的眼睛,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

“周掌柜,”我低声说,“你这孩子,最近这一年是不是去过马鞍岭?”

周掌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在这时,里屋的门突然开了,林巧姑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散着,面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出奇地镇定。她看了阿宝的脚一眼,然后看向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沈郎中,你别问了。这件事,你治不了。”

“林嫂子,”我说,“孩子的脚——”

“孩子的脚没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能走路,能吃能睡,就是脚底下多了个东西而已。多谢你的膏药,明天我让老刘头把诊金给你送过去。天不早了,你请回吧。”

这是明明白白地下逐客令了。我虽然满心疑惑,但人家主人家发了话,我一个外乡郎中也不好赖着不走。我收拾了药箱,正要出门,忽然听见阿宝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那声音很小,但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宝说:“阿婆,你别哭了,外面冷,你进来吧。”

周掌柜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巧姑的手在袖子里握得咯吱响,嘴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句话没说。

老刘头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我隐约听见了“瞎婆婆”三个字。

我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马鞍岭的上空,把那座荒山照得惨白一片。我站在街上看了很久,总觉得那座山的轮廓像一个人的脸,一个老妇人,仰面朝天,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哭喊。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挑着药担子出了青溪镇。按理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人家主人家不让治,我一个跑江湖的何苦自找麻烦?但走了三五里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像什么东西塞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抽了两袋烟,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阿宝脚底长的不是病,是从未见过的怪象。那眼睛夜里睁开,望着马鞍岭的方向。阿宝梦里喊“阿婆”,说“外面冷”。老刘头念叨“瞎婆婆”。马鞍岭上曾经有座破庙,后来塌了,成了一片荒坟。

我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转身往回走。

到了青溪镇,我没有去周家,而是径直去找客栈老板。客栈老板姓胡,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街坊四邻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我打了两角酒,切了一盘猪头肉,和胡老板在柜台后面慢慢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老板,马鞍岭上那个破庙,供的是什么菩萨?”

胡老板喝了口酒,叹口气:“那不是什么菩萨。那原先是个守墓人的草棚子。说起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守墓?谁的墓?”

“你听说过没,几十年前,青溪镇出了个姓秦的大财主,在镇上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行,富得流油。后来那秦财主得罪了山里的土匪,一家十几口被灭了门,只有一个小女儿逃了出去。秦家的家产充了公,祖坟也没人管了。倒是秦家以前的一个老佣人——一个姓孟的瞎眼老婆子——心善,搬到了马鞍岭上,住在那个破棚子里,替秦家守着祖坟。一守就是二十多年。镇上的人叫她瞎婆婆。”

“后来呢?”

胡老板的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记不大清了。”

他说“记不大清”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周记豆腐坊的方向瞟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一个开客栈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记忆力和好奇心。一个在这镇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掌柜,会“记不大清”二十年前的事?他不是记不清,他是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