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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媳妇井 (3/5)

七个。

六十年来,这口井里死了七个媳妇。

桂花说她姐是第八个。但井沿上只刻到第七个。

第八个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刻上去。

我正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发呆,身后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看什么呢?”

是我婆婆的声音。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提着一盏油灯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灯昏昏黄黄的,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得像两簇鬼火。

“妈,”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井沿上那些字,是谁刻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太正常了。就是那种长辈看见晚辈好奇什么新鲜事物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慈祥的笑。

“那些啊,”她说,“老辈子的事了。这口井年代久了,村里有个规矩,哪家媳妇不守妇道、不敬公婆、不安分过日子的,就把名字刻在井沿上,警醒后人。”

“那刻了名字的媳妇呢?”

婆婆提着灯走过来,走到井台边,把灯放在石头上。火光跳动,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巨大的人形,张牙舞爪。

“都下去了。”她说。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的猪食熬好了、鸡喂过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灯影里,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阿莲,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腌的那缸酸菜该翻了。”

她提着灯走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忽然,井里又传来那个声音。

不是哭声了。

这次,是说话声。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炸开在空气里。

“……走……快走……”

我听清了。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秀兰的声音。

而我婆婆说,秀兰掉进井里那天,李德厚亲手用长竹竿捞了三天三夜。

什么都没捞到。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做了一件事。

我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烧火、做饭、喂鸡、挑水、洗衣、翻酸菜、扫院子,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我婆婆看我的眼神从警惕慢慢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满意——她以为我学乖了,以为那晚的事过去了,以为我跟前面那些女人不一样,是个“识相的”。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等她和李德厚都睡熟了之后,我会点着一小截蜡烛,把白天听到的、看到的、打听到的,一样一样地记在一张草纸上。

王婶子喝醉了酒说漏嘴,说秀兰挨打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她的惨叫,但没有一个人出来。

李家的二奶奶说,这口井以前不叫媳妇井,叫功德井,是李家祖先挖的,挖了三年,挖到第三年的时候挖出了水,也挖出了一具白骨。算命的说那白骨是个冤死的外乡女人,只要井不干,她就会一直拉李家的媳妇下去替她。

春梅说,我嫁过来的那天晚上,她看见我婆婆在井台上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着“这个不是你的,你别动她”。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像攒钱一样,一点一点地攒。

攒够了,我就走。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按照村里的规矩,媳妇要早早起来杀鸡、炖肉、蒸糕、烧香,忙到太阳落山才算完。我忙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到了晚上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婆婆忽然给我倒了一杯酒。

她从来没给我倒过酒。

“阿莲,”她端着杯子,脸上挂着笑,“你嫁过来这些日子,妈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比前面那个强多了。”

她把“前面那个”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不经意带过去的,但我知道她不是不经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