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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媳妇井 (2/5)

我的手一紧。

“那是——”

“你别问了。”她打断我,松开我的手,重新站回柜台后面,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做生意时笑嘻嘻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来没说过。我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叹了口气,很轻,像蚊子哼。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不是自己想不开的。那是什么意思?是别人逼的?还是——别人帮的?

我开始观察我婆婆。

以前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每天早起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择菜,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但现在再看她,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她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转一圈。不挑水,不洗东西,就是围着井台走一圈,有时候停下来看看井里,有时候弯腰捡走井沿上的落叶或草棍。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的一件事。

比如,她从来不让任何人单独打水。每次我要去打水,她要么跟着去,要么让我等她一起去。我说我自己能行,她就说“你力气小,别掉进去”。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关心,现在想想,这关心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还有,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东厢房那间空屋子门口站一会儿。不开门,不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三五分钟,然后转身回屋。

有一晚我偷偷跟在她后面,躲在院子里的枣树后面看。月光底下,她佝偻的身影站在东厢房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我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别怪我……都是命……你也是个苦的……”

她说完这些,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太太的眼睛,亮得发冷,像井底那汪水反射出来的光。

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回屋去了。

我等她屋里的灯灭了,才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屋里。李德厚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别怪我。都是命。你也是个苦的。

这些话是对谁说的?是对秀兰说的吗?还是——对井说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秀兰的娘家人。

秀兰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家庄,我借口回娘家看爹妈,绕了很远的路找过去。秀兰的娘已经死了,爹瘫在床上,是秀兰的妹子桂花见的我。

桂花听说我是李家冲嫁过去的媳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姐的事,我不想说。”

“你姐不是自己想不开的,对不对?”我直接问。

桂花的手开始发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关上,闩好,转过身来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姐是被她婆婆逼死的。”桂花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嫁过去以后,天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吃不饱饭,还动不动就挨打。我姐回娘家哭过好几回,我爹去找李家的人说理,人家说媳妇是他家花钱娶的,怎么管是李家的事。”

“那怎么死的?”

桂花擦了把眼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婆婆说她跟村东头的男人不干净,把她的衣服扒了,绑在井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没了?”

“掉井里了。”桂花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底下,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可我姐不会水的,她从小就不会水。她跟我说过,她连池塘边都不敢去,看着水就头晕。”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桂花打断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姑娘家,“你听我说,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找机会走,别管什么彩礼不彩礼,脸面不脸面,命要紧。那个村子,那个井——”

她的手在发抖。

“那个井底下,有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家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院门,月光照在青石板的院子里,白惨惨的一片。井台就在院子东边,那块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忽然注意到井沿上刻着一些东西。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会儿月光正好,斜斜地照上去,那些刻痕就显了出来。我走近两步,蹲下来仔细看。

是字。

不是什么工整的字,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李门王氏,咸丰三年。”

“李门赵氏,同治七年。”

“李门孙氏,光绪十五年。”

“李门——”

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刻着“李门”两个字,后面是年份。我数了数,一共七个。最后一个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年份还能隐约辨认——那是十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