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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销面 (3/5)

我咬咬牙,继续拉面。面条在手中如银丝般展开,泛着淡淡的灰色——这是平常的执念,主要是未了的父女情。

面下锅,无声无息。盛入碗中,清汤上飘着三粒葱花,和爷爷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我把面端到父女桌前。男人朝我微微颔首,将一碗面推到小姑娘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两人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人间至味。吃着吃着,小姑娘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她抬起头,看着男人,轻声喊了句:“爹爹。”

男人浑身一震,眼泪掉进碗里。

“哎,爹爹在。”

面尽。男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他最后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化作青烟消散。小姑娘则站起身,对我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桌上,留下了一枚烧焦的铜纽扣,和一张残破的、画着一家三口的蜡笔画。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翻开《销账》,我颤抖着记录:

“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十五,父女二人,殁于火灾。父执念为未能护女周全,女执念为未与父道别。销面两碗,取三年寿。留焦扣一枚,残画一张。”

写到最后四字时,我忽然感到一阵虚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原来这就是损耗寿命的感觉。

窗外鸡鸣。我收好物件,锁上匣子,心中五味杂陈。那一夜,我理解了父亲为什么退缩,也明白了爷爷为什么坚持。

销面之术,确实凶险,但也确实……有必要。

五、破戒惹祸

如此过了三年。每年七月十五,我按时开店,做三到五碗面,记录在《销账》上。渐渐掌握了共情的分寸,也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执念吞噬。

第四年春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此人姓杜,自称是省城来的古董商,听闻徐记面馆的“销面”奇术,特意寻来。他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只求一碗“特殊的面”。

“我听闻销面能了却执念,”杜老板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有一心病,多年不愈。若能以销面化解,价钱随你开。”

我想起爷爷的第三戒:绝不为活人做面。

“杜老板,您找错地方了。我们只做普通的面,没什么奇术。”我客气地拒绝。

杜老板却不死心,接连来了三天,开价一次比一次高。最后一天,他带来了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株完整的百年野山参。

“徐师傅,这是我最后的诚意,”杜老板眼神热切,“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做过一件亏心事,这些年夜夜难眠。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晚安睡。”

我心动了一—不是为钱,也不是为参,而是为他的话。夜夜难眠,这是多大的折磨?如果销面真能帮他……

“活人的执念,与死人的不同,”我犹豫道,“而且我从没试过。”

“凡事总有第一次,”杜老板趁热打铁,“若成,您是我的恩人;若不成,我也绝不怪罪。这山参权当定金。”

那株山参品相极好,若是卖给药材铺,足够面馆三年的开销。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约好子时见面。那夜不是七月十五,我破例开了店。

杜老板准时到来,神情憔悴。我按规矩净手焚香,取出“念尘”。当杜老板的头发混入面粉时(活人需以身体发肤为引),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和面,共情开始。

我看见年轻的杜老板在山路上奔跑,身后是熊熊大火。一个老妇人哭喊着追出来,摔倒在地。杜老板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我心中一惊:这是纵火?!

画面再转,杜老板在城里开起了店铺,生意越做越大,但每到夜晚,他都会梦见那场火和老妇人的脸。

面成,颜色竟是深灰色,近乎黑色——这是极深的愧疚,已近怨念。

我将面端给杜老板。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最后一根面条,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

“多谢徐师傅,我感觉……好多了。”他放下碗,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匆匆离去。

我收拾碗筷时,发现碗底粘着一小片烧焦的布。这是执念残留物,按理说不该出现。我心中不安,翻开《销账》记录,笔尖刚触纸面,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噗——”我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账页。

当晚,我发起了高烧,梦见自己被大火包围,一个老妇人在火中对我凄厉哭喊。连续三天,水米不进,全靠邻居照料才缓过来。

病愈后,我取出《销账》,发现记录那晚的纸页上,血迹竟然形成了两个字:破戒。

我毛骨悚然。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绝不为活人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