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71章 生祀 (2/11)

我僵硬地站在黑暗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来,我从未在镜子中清楚地看到过自己的脸。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胸口处,那只血眼正在缓缓睁开。

二、镜中身

镜子里的血眼完全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菱形的,像猫科动物,但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通往某个无光之地。我死死盯着它,它也在盯着我。空气凝固了,房间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我的心跳声,两者逐渐同步,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你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那座墓里了。”

虎子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我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混合着嘲讽与悲悯的笑容。

“你...”我试图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镜子里的“我”嘴唇同步开合,但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陈三,你还不明白吗?逃出去的从来不是你。”

“什么意思?”我终于能动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镜子突然布满裂痕,蛛网般从血眼位置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流淌,在洗手台上积成一小滩。液体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墓室。

我看到自己从石板上掉下去,落在甬道里。但紧接着,画面变了:另一个“我”从同一块石板处掉了下去,但这个“我”胸口插着一把骨制匕首,鲜血浸透了前襟。他躺在甬道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七个人影从墓室飘然而下,围住了尸体。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辨认出服饰——正是墓室里那七把椅子上的人。其中一个穿深衣的秦汉打扮者俯身,手指插入尸体胸口的伤口,取出一团发着微光的东西。那光团在他手中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七人轮流传递那光团,每经过一人之手,光团就黯淡一分。最后,光团传到那个清朝马褂打扮者手中时,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将光团按在自己胸口空洞处,光团消失了,而他胸口的空洞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肉芽。

“生祀...”我喃喃道。

镜子里的画面继续变化:七人将尸体抬起,沿着甬道向外走。他们穿过我记忆中爬过的通道,从那个隐蔽出口钻出山体。外面是黑夜,星光惨淡。他们将尸体放在一处平地上,围成一圈,开始某种仪式。

穿深衣者取出一面铜镜——正是我此刻面前这面镜子的模样——对准尸体。另外六人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镜面上。血液没有滑落,反而被镜面吸收,镜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我的脸。

躺在平地上的尸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恢复血色,伤口愈合,胸口的匕首自动退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尸体睁开了眼睛——那是我的眼睛。

七个祭祀者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他们转身,鱼贯走回山中,消失在那处隐蔽出口。而“我”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最后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镜面“啪”地一声碎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我下山时的踉跄背影;我回到城里后对着空房间发呆;我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我胸口浮现出血眼印记...

“不...这不是真的...”我跪倒在地,双手插入头发,“如果我已经死了,那这三年的记忆是什么?这些生活是什么?”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记忆可以移植,生活可以编织。你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是我们为你编写的故事。”

“你们是谁?!”我吼道。

“我们是被遗忘者,长生之囚。”声音有七个重叠的音调,男女老少混杂,“三千年来,我们轮流主持生祀,延续这不完整的生命。每七十年一次,需要新鲜的祭品补充生气。但祭品难寻,需得八字纯阴、命格特殊之人,且必须在特定时辰进入墓室。”

“所以地图...是诱饵?”

“是。”声音坦然承认,“那张地图我们散出去数十份,总有人会找到。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虎子和二狗子呢?他们还活着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个音调,是二狗子的声音:“三哥,对不起...我爷爷...他也是祭祀者之一。清朝那个穿马褂的...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家族每一代都要有一个人继承这个位置,我是这一代的继承者。”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二狗子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但我没办法,三哥。如果我不带祭品回去,我就会成为祭品。我选择了你和虎子,因为你们八字符合,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我了解你们,更容易得手。”

愤怒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冷静:“虎子呢?”

“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他了。”这次是虎子的声音,但空洞得不带任何感情,“我的身体被占据了,三哥。现在和你说话的,只是我残留的意识碎片。他们需要活体容器来离开墓室,在一定时间内活动于世间,收集信息,寻找下一个祭品。”

我猛地想起,三年来,虎子和二狗子偶尔会来城里找我,每次都说是在外打工顺路。他们总是行色匆匆,脸色苍白,推说身体不好。我当时只当是墓里受了惊吓,现在想来...

“上次你们来,是什么时候?”我问。

“七天前。”虎子的声音说,“我们在你水杯里下了药,取了你的一些血。那是仪式的一部分,需要定期补充祭品的生气,直到下一个祭祀日到来。”

“下一个祭祀日是什么时候?”

“还有十三天。”七个声音再次重叠,“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到时,仪式将完成,你的全部生气将被我们七人均分。而你,将真正死去,连这副躯壳也不复存在。”

“那我现在的身体是什么?”

“我们用你的血肉、记忆和部分生气造出的仿制品。”声音解释,“有血有肉,会饿会痛,会老会病,但核心是空的。就像一个精美的陶俑,外表与真人无异,内里却是泥土。”

我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疯狂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