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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槿鄢 第十一章 往事应弃 (4/5)

他心里天人交战,翻江倒海,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那一副“小爷我就是随便招呼一下”的浑不在意表情,甚至还耸了耸肩,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拉长声调:

“昂——不然呢?怕我那儿太寒酸,委屈了你柳大小姐不成?走吧走吧!脚都站麻了!”他转过身,仿佛要掩饰自己狂跳的心和僵硬的表情,率先迈步朝着黑暗的街道走去,背影甚至透着一股子急于逃离现场的仓促。

柳沫离望着他那有点慌乱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飞快地掠过眼底,旋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从栏杆上拿起自己的灯盏,低头跟上。

长长的寂静,如同流淌的溪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去。只有晚风拂过耳畔的声音,只有脚下石板路的轻响,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加速鼓动。

暮云不知何时悄悄散去,露出重新璀璨的星河,如同倾倒的琼浆玉液,洒满了深蓝的苍穹。银河无声地流淌,承载着亿万星辰的微光,在头顶蜿蜒璀璨。初秋的薄霜悄然凝结在桥边的桂树叶子上,晶莹剔透,又随着夜风的呼吸缓缓消散,只余下清寒的光泽倒映着那轮孤悬的明月。

月辉如水银般静静地流淌,无声地洒落在两人沉默前进的侧脸上,映照着各自心中无法言说的波澜与悸动。就这样沉默地、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淙淙溪水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声音陪伴着,直到卢禀初那扇熟悉的、漆色半旧却气势犹在的府邸大门,如同沉默的巨兽般矗立在眼前。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卢府”两个遒劲的大字牌匾。

卢禀初的脚步终于在大门口停下。看着那熟悉的门环,一路上硬撑着的“浑不在意”瞬间土崩瓦解。一种莫名的、混杂着近乡情怯与此刻特殊心境的巨大压力,如同沉重的大门般当头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抬起手,停在半空,距离冰冷的门环只有半寸,却迟迟无法落下。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一直沉默跟随、提灯低头的女孩。

卢禀初心想:老天爷啊……我这手抖的毛病是怎么回事……现在进去?然后呢?大半夜带个姑娘回家……这要传出去……我这辈子怕是真跳进槿鄢河也洗不清了……呃……不行不行!可是……可是人是我邀请来的……总不能真让她在门口干站着吧?这、这可怎么办!

“那个……”就在卢禀初内心天人交战、冷汗都快沁出额角时,身后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低唤。

柳沫离的声音怯怯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平日那个风风火火、喊打喊杀的丫头判若两人。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灯盏投下的光晕,手指不安地抠着提竿上的漆皮。

“……明日霞官节……城中……”她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你能……带我去……看花灯吗?”声音微弱如同耳语,却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清晰地敲打在卢禀初的心弦上。

“啊?看花灯?”卢禀初下意识回头,看着柳沫离低垂的、露出白皙脖颈的侧影,心里那点犹豫顿时被某种莫名的压力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未经思考,只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和不自在,就脱口而出:

“看花灯啊?行啊,没问题!热闹!……不过……”他习惯性地挠了挠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眼神飘向别处,试图用一种更“自然”的语气解释,“……我可能……呃……会带别人一起……人多热闹嘛!你说是不是?”

他话音未落。

“什么?!!”柳沫离猛地抬起头!眼中刚才那份羞怯和期盼瞬间被惊愕、愤怒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如同燃尽的灰烬被狂风卷起!她一个箭步冲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把死死揪住了卢禀初的前襟,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她双目喷火,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地发颤:

“野女人?!你还真有?!卢扬灵!你个王八蛋!你跟她……什么时候私定终身了?!你……你骗我?!”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揪衣领的力道让卢禀初差点背过气去!他连连摆手,脸都憋红了,在柳沫离那杀人般的目光和随时可能掏“阿宁”的架势下,再不敢有半点犹豫,慌忙解释:

“诶哟喂!姑奶奶饶命!我说的是小柴!是我府里的小柴!小柴啊!就你小时候见过那个爱哭包!你想哪儿去了!”

“啊?……小……小柴?”

柳沫离满腔的怒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先是恍然大悟般的放松,随即是大写的尴尬和窘迫,最后所有情绪都转化为铺天盖地的羞赧。一张俏脸瞬间如同熟透了的番茄,连脖子都红透了!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掩饰这巨大的尴尬和难以自容的窘迫,柳沫离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袖袋里摸索着,随即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小布包,看也不看,用力塞进了卢禀初怀里,动作快得如同烫手山芋。

“拿……拿着!堵住你这张破嘴!不许再胡说!”

做完这一切,她完全不敢再看卢禀初此刻一定憋着笑的脸,虽然卢禀初脸上火辣辣的其实也没空笑,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王府的方向,快步奔去!

可没跑出几步,她的脚步又生生停住。纤细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凝固成一个倔强的剪影。她提着那盏昏黄的灯,背对着卢禀初,肩膀似乎在微微起伏。

卢禀初接住那个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布包,看着怀里明显装着一袋糖球的玩意儿,又看看柳沫离骤然停步的背影,心中莫名一软。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去,也没有追上去,只是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个背影朗声喊道:

“喂!小沫!明日此时……就……就还是这儿见吧!”

柳沫离没有回头。

就在卢禀初以为她会就这样跑掉的时候,那个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一个带着压抑哭腔,却异常清晰、异常固执、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勇气的问话,猛地穿透了寂静的夜幕,直直地砸向卢禀初:

“卢扬灵!!”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我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汹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地冲垮了堤坝,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似乎要将不争气的泪水狠狠擦掉。两个小小的、紧紧握住的拳头,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地垂在身侧,仿佛在对抗着全世界的嘲笑和命运的残酷安排。

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一问。

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卢禀初的心坎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像是瞬间失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手中的糖袋仿佛也变得有千斤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巨大的震动过后,是深不见底的茫然,还有……一丝沉甸甸的……疲惫?

他看着柳沫离在夜色中微微抽动的肩膀,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背影。这七年的时光,这千丝万缕的羁绊,这难以厘清的纠葛,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那个盘旋不去的问题。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中清冽的气息似乎让他混乱的思绪得到片刻的沉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回应了她最后的执着追问:

“这个问题……我记得,很久以前……就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这句话,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斩断了所有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旖旎幻想。

柳沫离的背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抹代表最后希望的微光,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汹涌的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