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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子乞银 (3/6)
破车在狂风中颠簸着,车轮像是被泥浆追赶般,发出“咣当”、“咔嚓”不堪重负的呻吟,奋力逃离那片炼狱之地。毛伯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颤抖的手指撩开帘角一线缝隙。
那混乱的抢夺人群已被远远甩开,缩小成路边几个肮脏蠕动的黑点。尸首横陈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污浊泥泞。视线模糊晃动,但那具尸体腰间草绳的轮廓却如同冰冷的刻印,深深烙在了他的瞳孔最深处。
毛伯卫死死捂住嘴。一股强烈的酸腐气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冲撞。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颠簸,而是源于这残酷景象揭露出的赤裸裸的寒意和耻辱——这寒意和耻辱,不仅属于倒在泥泞里的逝者,更属于远在王畿的新君,属于这摇摇欲坠的姬周王业!方才那一刻,他距离被一群饥饿的野兽撕碎、距离像路边那条失去尊严的尸骸一样曝尸荒野、任人踩踏抢夺,或许只有一袭官袍的距离!
那卷带着死亡气息的风,仿佛还沾粘在他蒙尘的玄端袍服上,久久不散。
抵达曲阜的鲁宫前殿时,暮色尚有一线残光,挣扎着从西方低垂的云缝里透出几缕惨淡的金黄色,映在殿前巨大的丹陛之上。然而这份迟到的天光,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眼前华厦衬得愈发幽邃凛冽。毛伯卫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干涩,似乎也沾染了这殿宇石材本身的沉重。他挺直了颠簸劳顿的身骨,竭力维持着使臣最后一丝不苟的风仪。玄色冕服虽经整理,袍角的尘埃却仿佛已与丝线织为一体,再难掸尽。额上在颠簸中撞出的瘀痕在精心整理的鬓发下隐隐作痛,提醒他一路的仓皇。但他双手紧捧的那个包裹着青玉圭的葛布包袱,此刻却显得格外郑重和灼烫。
“周天子使臣——卿士毛伯卫!拜谒鲁公——!”
司礼官悠长肃穆的通禀声,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久久得不到回音,只被殿堂四壁高大的空间反复推搡、放大成模糊的回声,一圈圈荡开,直到被更深的寂静吞噬。毛伯卫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知道鲁文公在。那股无形的压力和空气中微妙的紧绷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他仿佛能听见屏风后面丝帛摩擦的轻微悉索声。
终于,殿门缓缓洞开。浓烈的、带着甜腻草木气息的暖风扑面涌出,瞬间将毛伯卫周身刺骨的寒气驱散少许,却在他心中激起更深的寒意——如此暖意,需耗费多少珍贵的薪炭?奢侈得令人心惊。他垂下眼帘,目光谦恭地落在自己脚下的阴影里,一步步踏过高大幽深的门限。
殿内灯烛煌煌,巨大的兽首铜灯吐出明亮的光焰,将四壁绘着盛大田猎巡狩壁画的色彩照得鲜明艳丽。金丝楠木的梁柱支撑着宏阔的空间,空气中暖意盎然,甚至带点燥热。正中的宝座上,鲁文公姬兴踞坐其上。他身着玄端冕服,面容沉穆,比记忆中更加富态了些,宽阔的前额下,眼睑微微垂着,掩去了大半神情,只留下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几位同样盛服的鲁国重臣,包括名臣叔孙得臣、东门襄仲、臧文仲等,分列两厢,目光如同隐藏在浓密林叶后的鹰隼,静默而锐利。视线扫过之处,毛伯卫觉得自己破旧的袍角如同被烧红的针反复戳刺。
他走到殿中央丹墀之下,遵循最隆重的九拜大礼,俯身拜下。动作一丝不苟,额头重重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微响。口中朗声道:“周王臣卫,奉天子钧命,觐见鲁公!天子新承大位,深念宗伯之亲睦,特遣下臣,叩问鲁公安泰,并奉圭璧!”
葛布包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块青色的玉圭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芒。
然而,殿内空气依旧沉寂。鲁文公只是略略抬眼,视线在那块青玉圭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点了点头,低沉的嗓音响起:“寡人安。烦劳卿士跋涉,代寡人叩谢天子垂念。”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沉潭止水,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潭水,深不可测。
毛伯卫的心脏在巨大的沉静里擂鼓般跳动。他保持叩首的姿态,将双手奉圭的动作维持得更久。冰冷坚硬的青玉传递着顷王的体温和期待,此刻却像烧红的铁块压在他手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护膝渗入骨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努力想在那潭死水里激起点涟漪。
“禀鲁公,”
他再次抬头,声音因干涩而显得异常嘶哑,脸上极力挤出的一点微笑也因为紧绷的皮肤显得扭曲僵冷,“天子……天子尚有一事相托下臣……恳请鲁公……体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急切地向上方宝座瞟去,想捕捉鲁文公一丝微弱的神情变化。但鲁文公那张保养得宜、微微富态的脸上依旧沉静如渊。垂下的眼睑仿佛用最坚硬的玉石雕成,隔绝了一切探寻的可能。只有下首分列的鲁国重臣们,他们的神情更加微妙。东门襄仲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撇,又迅速恢复如初;臧文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组,目光却深不见底。
殿内燃着的巨大香鼎里袅袅升腾着香气,奢华馥郁,却像是堵在毛伯卫嗓子眼的棉花。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火烧火燎般干痛,如同吞咽着沙砾:“天子……痛失先襄王……停灵于殡宫,本应依礼厚殓,然……然……然……王畿……”
“然”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那个“穷”字,那个倾尽毕生尊严也难以启齿的“穷”字,却死死卡在喉咙深处,带着血气和锈蚀,堵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深处残留的一丝贵族体面和理智,与迫在眉睫的困境激烈拉锯着。额角那块在颠簸中撞出的淤伤又开始突突地跳动、发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周室衰微到要向诸侯乞求葬银,这等屈辱如同赤裸裸的鞭笞,抽在他这具行将腐朽、却还要强撑颜面的老朽之躯上!
“……然……王畿近来粮秣短缺,府藏虚悬……”
他几乎是耗尽了残存的力气,才吐出这避重就轻的含糊托辞。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那么微弱,细若游丝,却又如同刮擦铁器般刺耳难听。
沉默。
那沉默厚得如同实体化了的墙,沉甸甸地挤压过来。巨大的殿宇里,只剩下香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风掠过檐角兽吻的呼啸。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聚集在丹墀下那位老迈使臣佝偻的身形和他颤抖嘶哑的声音上。
终于,鲁文公厚重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窒息般的静谧,语调却异常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哦?”
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在殿梁间袅袅回荡。
他微微抬起眼帘,视线如同两盏温煦却深不见底的油灯,笼罩在毛伯卫身上:“天子之痛,寡人亦同悲悼。襄王崩殂,宗庙之殇。然……”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殿内几位股肱之臣,声音依旧沉稳,“鲁国去岁收成亦不甚丰稔,河水犯境,多处田亩颗粒无收……仓廪所积,亦仅可度日。臧大夫,卿所掌府库之数如何?”
被点到的臧文仲立刻趋前一步,对着鲁公深深一揖,那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旋即转身面向毛伯卫,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遗憾:“禀鲁公,亚卿在上。”
他声音温煦如春风,“文仲蒙恩主政农财,去岁秋收,蒙山以南数泽之田确遭水患冲毁,秋获减半……今岁入府之粟,计……仅余两万斛矣。”
他声音温润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玉盘上滚动。
“两万斛”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毛伯卫耳中,如同一声惊雷!
两万斛!不是两百斛!是两万斛!鲁国之富,天下皆知!这冠冕堂皇的托辞……毛伯卫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最深处,一股激浪般的血气直冲咽喉!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法抑制地晃了一晃。他想质问,想指着那灯火通明的殿堂,指着那燃烧着珍贵檀香的巨大铜鼎,想撕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然而——
另一位面容方正、须发花白的老臣——公孙敖,也缓缓出列。他的动作沉稳,步履缓慢,带着一种宗室老成特有的厚重感,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公孙敖附议。鲁虽称宗邦,然‘苞茅’不入王庭久矣,纵心系先王,又岂可因祭祀之需而断国民生息?”
“苞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那本是南方应向王庭进贡以供祭祀缩酒之物,此句,更似将周室衰微无能的现实生生揭穿,伤口还在滴血时,又被洒上一把辛辣的盐!
“民,国之本也。”
鲁文公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收束住臣子的发言,也如同一道沉重的铁闸,彻底封死了毛伯卫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寡人亦曾夜观天象,荧惑行次危宿,主饥馑丧乱……”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正面地、清晰地落在毛伯卫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煞白的脸上,“此非人力可逆,非寡人吝惜财物,实因……天意如此。王使所求,关乎先王尊仪,寡人夙夜忧心……唉!”他深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饱含着一种近乎悲悯、却冰冷到极致的气息,重锤般砸在毛伯卫心头,“然仓廪艰难,民生维艰……鲁室虽尊周礼,亦不得不……顾惜一方黎庶啊……”
他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出,“况,天子守礼垂范于天下,纵仪简物缺,然心诚哀痛,亦可告慰先王神灵,昭示后昆!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却精准地凌迟着毛伯卫早已枯朽的神经。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天子停灵半年无力下葬,竟被轻飘飘一句“心诚可昭”就抵掉了?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血管里翻腾,要将他仅存不多的理智彻底烧穿!牙齿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但他不能。他必须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想起顷王那双年轻却布满血丝、充满无助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那冰冷偏殿里停放的巨大棺椁,想起洛邑城外冻毙路边、被撕扯衣物的饿殍……
“鲁公……”
毛伯卫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濒临碎裂的枯竹。他再次深深、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肉,冻结了他的脑髓。他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对抗那几乎要将胸膛撑破的悲愤与屈辱,声线嘶哑得如同鬼哭,“下臣……深知……鲁室为难……然……”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天子年幼新立,若连……若连先王……葬仪都……都难以周全……岂非让天下诸侯……”
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殿外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冰冷锐利,让高踞主位的鲁文公那沉如古井的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厉芒!这老朽之臣的逼迫,竟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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