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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子乞银 (2/6)

“……臣……”

他试图挤出些声音,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喉咙干裂得像沙漠,“臣……无能……请…请王上……降罪……”

额下的黑石地砖冰冷彻骨,这凉意穿透皮肉,直抵他绝望的心底,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

“降罪?”姬壬臣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巨大阴影,冷酷地、完全地覆盖在司空匍匐于地的身影之上,如同巨大的黑幕降临。他缓缓抬起手,五指修长却僵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虚虚指向西方那被浓重暮霭完全吞没的宫阙深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烈火灼烧后的沙砾质感,“罪孤自认!罪孤可担!然……”那手臂沉重地落下,击落在自己胸前玄衣的龙纹上,“孤只问你,王父……何以……安眠?”

死寂重新压了下来。司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姬壬臣的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玉坠的丝绦,指节绷得惨白。那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质触感此刻也无法压下掌心滚烫的焦虑和绝望。它像一块冰封的印记,徒有奢华的外表,却无法缓解眼前一分一毫的困境。或许卖掉这些玉?一丝卑微而渺茫的念头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滑过他的脑海,转瞬便被汹涌的黑暗吞噬——这点东西,于王父的哀荣,不过是杯水车薪!

冰霜般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水滴落下,都像一个无情的锤点,敲打在两位君臣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也敲在那遥远偏殿里无声停放的沉重棺椁之上。

姬壬臣猛地阖上双眼,浓密睫毛在剧烈抽搐,如同风中濒死的蝶,似乎想将这殿内殿外沉甸甸、黑压压的阴翳都从眼中强行挤压出去。再次睁开时,那双曾蒙在旒珠后慌乱茫然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死去、又挣扎着凝结起来,化成一种近乎刀刃崩裂边缘的脆弱锐利。

“召……毛伯卫。”

三个字,耗尽了他胸腔里最后一口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余音。

周王畿之外,凛冽的北风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自旷野尽头的群山扑卷而来,在无尽延伸的泥路上打着旋儿,搅起漫天昏黄的尘土烟霭。天地交接处混沌一片,视线被压缩在几步之内。一辆单薄破败的驷车,便是大海怒涛中一叶孤弱的小舟。车身原本彩漆早已斑驳殆尽,木板在风的长鞭抽打下痛苦地呻吟、颤动,随时都会在某个瞬间,那呻吟就变成木料断裂的可怕脆响。

毛伯卫枯坐在车厢内。玄端礼袍虽尚算齐整,却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埃。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深纹里都嵌满了灰土。那双阅尽无数宫廷风浪、曾深谙礼乐射御的老眼,此刻定定地望着车窗外混沌的天地,竟也寻不到一丝焦点,只剩下茫茫然的空洞。

风势稍歇的间隙,一阵浓稠的、焦土混合着腐烂的气息乘虚而入,钻进鼻端。那是车轮碾压路边新坟覆盖着的浮土后散发出的死亡味道。他猛地一颤,指尖本能地抓紧了膝上紧裹着的一方小布包。粗糙的葛布之下,是那块他离开雒阳时顷王亲手交给他的、用以彰显王命体面的青色玉圭。坚硬的棱角透过布层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清醒而尖锐的痛感,如同时刻敲打着他的头颅:记住,你是代王乞求!他屈辱地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新坟的气息和“乞求”二字一同排出脑海。

车轮碾压过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像是在咀嚼污浊。赶车的御者忽然“吁——”了一声,用力勒紧缰绳。车辆猛地一震,猝然停下,巨大的惯性把毛伯卫狠狠地甩向前方,额头重重磕在车厢前壁的横木上。

“何事?!”

毛伯卫捂着剧痛的额头,语气里难掩惊怒交加。

御夫的声音比方才的风还要冷上几分,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回亚卿,有……有流民尸首阻路。”

毛伯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额上的剧痛,撑起酸软的腰肢挣扎着推开车门。

车外凛冽的风刀瞬间劈面割来,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痛。

一片混乱的景象直刺眼帘!

数丈外的泥路中央,一条僵硬扭曲的身影面朝下卧着,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干瘦嶙峋的身躯,裸露在破烂麻片外的皮肤青黑冰冷,显然已死去多时。更触目惊心的是尸身周围,一群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如同骷髅般的流民围拢在那里,如同鬣狗围着一具腐肉。那僵硬尸身上稍微完整些的衣料、束发的草绳,甚至是一小片鞋底,正被几只肮脏枯瘦的手蛮横地撕扯、争夺!

“滚……滚开!这……这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干瘦的男人嘶哑地喊叫,口涎随着激动喷溅,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死死抓住尸体身上一块相对厚实的麻布。另一个枯槁的女人,眼神涣散迷离,像是某种饥饿的兽类,猛地扑上去撕咬那抓住布片的手:“给我!娃儿……娃儿冻死了!”

她的手被粗暴挥开,尖锐的指甲在那男人污黑的手腕上刮出几道血痕。男人痛叫一声,另一只手扬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就要砸下!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孩子蜷缩在更远处的泥泞里,眼神麻木而空洞地看着这场丑陋的争夺。

一股比那尸体气味更浓烈的腐朽腥臭直冲毛伯卫天灵盖。

“住手!”

毛伯卫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喝,声音却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他浑身血液逆冲上头,几乎是扑下车子,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尔等……尔等眼中还有天理王法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混乱的中心,声音因惊怒而扭曲得变了调。

抢夺的人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滞。那双双因绝望和饥饿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抬起,看向毛伯卫。看清他身上那身虽然蒙尘却与这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官家衣物时,一个身材稍壮的男子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冷笑。

“官老爷?”

他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凶狠,“呵!管天管地,还管我等死人身上扒层皮填肚子?!”

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黏稠的口水混着泥土砸在污浊的地上。“滚开!省得老子们连你的袍子一起扒了挡风寒!”

凶戾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片,狠狠扎进毛伯卫的胸腔。他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无法再发出。胸腔里燃烧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袍子挡风寒……”

那男人赤裸裸的威胁在他耳边隆隆作响。流民们那浑浊眼睛里折射出的已绝非单纯的人类目光——那是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光。

毛伯卫身体深处窜起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深深陷进冰冷的泥泞里,那刺骨的凉意顺着他枯干僵冷的脚踝直窜而上,侵蚀了骨髓。

一声突兀而尖利的马嘶骤然撕裂头顶压抑的灰幕!拉车的马匹被这尸臭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所惊,再加上围拢的人群带来的不安,变得极度躁动起来。它焦躁地踏着蹄子,脖颈上的皮在强力拉扯下绷紧、扭曲。赶车的御者死死拽住缰绳,牙齿紧咬,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对抗马匹惊恐的挣扎。

就在这时,那具一直被踩踏、拖拽的僵直尸体,被旁边争夺的人群拉扯得更远了一些。泥泞被刮开,露出了尸体腰间勉强扎束的一截草绳。那草绳,竟是用鲁地特产的蒲草搓就,颜色黄中带褐——正是姬姓宗室专用的颜色规制!

毛伯卫的目光骤然被那草绳钉住!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炸开,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连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紧紧攥住!蒲草……捆扎尸身的蒲草!王墓里用以包裹祭器的蒲草!这荒郊野岭,一个饿毙路旁的流民,尸体腰间怎么会缠有本该是天子王公专用的宗室蒲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这想法如此惊骇而冰冷,瞬间抽走了他残存的力气。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走!”

身旁的御者脸色惨白如纸,拼尽全身力气在狂风中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亚卿快上车!走啊!”

毛伯卫一个激灵,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连滚带爬地扑回车厢。就在他身子刚缩进去的瞬间,车帘垂落,一声狠毒的咒骂混合着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车壁外侧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快!驾!”

御者声嘶力竭地呐喊,长鞭在空中炸开一声凄厉的裂帛之声!驽马吃痛,再次爆发出受惊的嘶鸣,蹄下泥浆四溅,猛地向前一蹿!巨大的颠簸和撞击力让毛伯卫一头栽倒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