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二十五章旧识 (4/4)

李浩看着洞口的方向,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和我父亲之间,不止是村民和逃难者的关系。”

“什么意思?”

“父亲提起张家庄时,总是特别提到一个人,叫‘守义’。”李浩回忆道,“他说那是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年轻人,聪明,有正义感。父亲在张家庄那三天,就是这个人一直照顾他,帮他打掩护。”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李浩摇摇头,“但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守义’,那他这三年在山里,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

“还为了什么?”

“等。”李浩低声说,“等我父亲,或者等我这样的人出现。”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三年的时间,一个人在深山里,守着一本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书,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是何等的信念,又是何等的绝望。

石室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顶部的裂缝洒下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沈清辞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私塾念过的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前路漫漫,但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伪装的门再次被推开。老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山鸡,还有一捆新鲜的草药。

“山下多了日本兵的哨卡。”他简短地说,“你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五天。”

“然后呢?”李浩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山鸡和草药,走到水罐旁舀水喝。喝完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身看着李浩:

“然后,我送你们出山。”

李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老人平静地说,“但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父亲。”

“那是为了什么?”

老人走到石室角落,搬开另一块石头,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旧式的发髻,穿着朴素的碎花袄,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孩的眼睛又大又亮。

“这是我媳妇,和我儿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张家庄那晚,他们没能逃出来。”

沈清辞感到喉咙发紧。

“我儿子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四岁了。”老人抚摸着照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真人,“他应该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爹了。”

李浩的脸色苍白如纸。

“所以李先生,”老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我帮你们,是为了我媳妇,为了我儿子,为了张家庄所有没能长大的孩子。”

“我要你们活着到重庆,把那本书交上去。然后,我要你们告诉那些大人物——”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告诉他们在北方的土地上,有多少个张家庄在燃烧。告诉他们,每一个死去的孩子,都会变成鬼,日日夜夜盯着他们。”

石室里静得可怕。

李浩站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还是站稳了,朝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答应你。”

老人点点头,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他开始处理那两只山鸡,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家常闲谈。

但沈清辞知道,那是一个父亲用三年时间积攒的、所有的恨与痛。

山鸡在火上烤出油脂,滋滋作响。香味再次弥漫开来,但这香味里,已经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老人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沈清辞:“多吃点。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沈清辞接过鸡腿,却没有吃。她看着老人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老人家,”她突然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动作顿了顿,然后轻声说:

“平安。张平安。”

平安。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是所有父母对孩子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愿望。

但有些人,连这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沈清辞咬了一口鸡腿,肉很香,但她尝出了眼泪的味道。

石室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部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守夜人,加入了这场注定艰难的行旅。

而他将引领他们,穿过太行山的千沟万壑,走向一条未知的、血与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