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71章 拆解会典的深夜 (1/3)

东宫暖阁的烛火已经燃到第三根,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描金的烛台上,积成一小堆细碎的金红。朱翊钧盘腿坐在铺着白狐裘的矮榻上,面前的紫檀木案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大明会典》占去了大半

——

原书被裁成三册,分别贴着用朱砂写的

“吏治”“财税”“边防”

标签,边缘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纸茬,像被猛兽啃过的骨头。

“万岁爷,这可是国朝大典,拆了怕是……”

小李子捧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站在案边踟蹰不前。晨光熹微时他进暖阁取东西,就见陛下正拿着裁纸刀,把那本蓝布封皮的《大明会典》划得嘶嘶作响,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摔在地上。

朱翊钧没抬头,指尖在

“军户”

篇的

“世袭”

二字上重重一点。宣德年间的桑皮纸已经泛黄发脆,被他按出个浅浅的凹痕:“不拆透,怎么看得清里面的脓疮?”

他说的是实话。自七岁开始读《大明会典》,这书就像座密不透风的城,每个字都浸着祖制的威严,可越读越觉得不对劲。军户制度明明写着

“父死子继,永为邦卫”,可蓟镇的军户逃亡了三成;盐引制度规定

“官商互掣,杜绝私贩”,可江南的盐商却敢拿着空白盐引直接去国库兑银子。这些写在纸上的规矩,早就成了骗人的幌子。

“昨儿个让你找的《纪效新书》呢?”

朱翊钧忽然抬头,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那本戚继光写的兵书,还是张居正上个月呈上来的,说是

“蓟镇练兵之范本”。

小李子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书架上抽出本线装书:“在这儿呢!奴才按陛下的意思,包了蓝布封皮。”

朱翊钧接过书,指尖抚过封面上

“纪效新书”

四个字。戚继光的字带着沙场的悍气,笔画像长枪大戟,透着股一往无前的劲。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着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矿工的事:“矿工悍勇,可一当十,虽无军户之名,却有死战之心。”

“死战之心……”

朱翊钧轻声重复着,目光落回《大明会典》的

“军户”

篇。上面明晃晃写着

“逃户者斩”,可去年顺天府的卷宗里,光是记录在案的军户逃亡就有一百七十三起,真正被斩首的只有三个

——

还是因为偷了卫所的粮仓。

他忽然觉得好笑,拿起朱笔在

“逃户者斩”

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骷髅。这骷髅歪歪扭扭,像个没长齐牙的孩童涂鸦,却把那四字禁令衬得格外滑稽。

“小李子,你说这军户,到底是兵,还是奴?”

朱翊钧的声音裹在烛火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想起上个月骆思恭递上来的密报,说蓟镇有个军户,父子三代都在卫所里养马,儿子十三岁就被指挥使拉去当炮灰,死在蒙古人的马蹄下,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小李子被问得一愣,抓着后脑勺想了半天:“奴才听老人们说,军户是吃皇粮的,该是兵吧?”

“皇粮?”

朱翊钧冷笑一声,指着《大明会典》里

“军户月粮一石”

的条目,“一石粮食,要先扣掉卫所的火耗,再被百户拿去孝敬千户,到军户手里能剩下三斗就不错了。你见过哪个兵,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猎时,戚继光带的蓟镇新军。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铁甲,握着一样的长枪,队列走得像刀切的一样齐整。戚继光说,这些人都是招募的矿工农民,每月给五两银子,战死了还给安家银二十两。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打仗比世袭军户勇猛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