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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冬至祭文 (1/3)

冬至的寒气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坛的琉璃瓦上。朱翊钧穿着十二章纹的祭服,站在圜丘坛下,看着礼官们手捧祭器,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走。祭服的丝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旒冠上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今天是冬至祭天的大日子。按照祖制,皇帝要亲自登坛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祭天大典,冯保前几日就开始念叨

“务必庄重”,张居正也特意为他讲解了祭文的每一个字,生怕他出半分差错。

可朱翊钧的心思却不在祭文上。他的眼前反复浮现着昨日骆思恭送来的密报

——

那张用糙纸画的简笔画上,几个瘦骨嶙峋的人蜷缩在破庙里,旁边写着

“通州,流民,饿死七人”。通州离京城不过数十里,天坛的祭烟飘过去,或许能笼罩那些冰冷的尸体。

“万岁爷,该登坛了。”

冯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扶着朱翊钧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朱翊钧点点头,踩着冰凉的台阶向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脚下的云纹雕刻被无数代皇帝的脚印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坛上已经摆好了祭品,牛、羊、豕三牲俱全,青铜鼎里的檀香正袅袅地往上冒,在凛冽的寒风中拧成一股细烟,像是在向天帝传递着人间的祈愿。

礼部尚书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祭文,跪在坛中央,声音洪亮地唱喏:“请陛下读祝文。”

朱翊钧走到祭案前,接过祭文。黄绸的触感很滑,上面用金字写着的祭文却像一条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呼吸。他定了定神,开始朗读。

“维万历元年,岁次癸酉,冬至日,嗣天子朱翊钧,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上回荡,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冯保站在坛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在监督一个正在背书的学童。张居正则站在礼官队列的最前面,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仿佛在说

“吾皇长大了”。

祭文很长,从

“承天景命”

说到

“四海升平”,从

“五谷丰登”

说到

“万方来朝”,全是些吉祥话,听得朱翊钧心里发堵。他想起通州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他们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些华丽的辞藻像一层厚厚的脂粉,掩盖着底下腐烂的肌肤。

“……

承天景令,国泰民安……”

他故意把

“承天景命”

读成了

“承天景令”,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坛上的礼官们听见。

礼部尚书捧着祭器的手猛地一抖,青铜爵里的酒洒出来,在祭案上积成一小滩,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朱翊钧平静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坛下的冯保脸色瞬间白了,想上前提醒,却被旁边的张居正按住了。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走到坛边,对着朱翊钧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是‘命’,承天景命。”

他的语气很克制,却透着一股

“你不该出错”

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