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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3001-3050行) (61/66)

韩修心里一阵揪痛,鱼百百这两年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男装回来时,算是个清秀佳人,一张小脸,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圆嘟嘟的,瘦了些,脸上略微的苍白看出她风尘仆仆后的疲倦。

当他在寨外见到她时,她放飞了手中的鸟儿,对他淡淡笑道:“阿修,我回来了。”

她曾对他说,阿修,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她曾对他说,阿修,你在这里永远不会等到你娘的,跟我回去吧。她曾对他说,阿修,我是伊水里的小鱼,永远不会离开河洛。

她的确会写他的名字,写得却像鬼画符,如今她只画她和别人的故事。她的确他见到了娘亲,可他娘亲如今是一抔黄土,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山寨。她的确承诺过不会离开河洛,他不想让她卷入行刺之事,最后却是她不声不响地远走他乡。

却听鱼百百喃喃道:“夫人是我的干娘。阿修,你别担心,我不会让桃灵与人为奴。”

韩修浑身一僵,刹时默然。鱼百百从不是要人遮风挡雨的花,不是任人弹奏的箜篌,她从来都是逆向而游的鱼,她是母亲为他做的软猬甲,她果然如他母亲所愿,成了守着他的残蝶,成了封印他戾气的符咒。

但这不是韩修他要的。“往后,就在桃灵,哪里也别去了。”韩修道。

“嗯。”鱼百百半醉半醒间,忽然愤愤道,“再也不见他了。不待见我,让他自己神气去。”

半晌,她又迷迷糊糊地问:“今年你奶奶大寿,大家是不是都要去木棉?”

雾园

雾园

显然,鱼百百没把韩修的婚事当一回事,自然也没把未来的当家主母当成一回事。鱼百百说了,她如今在旧宅过的就是太上皇的日子。金花也说,人家都是金屋藏娇,鱼百百这是金屋藏“猪”,自己被人养在旧宅里不说,每天还把小桃生往死里喂。金花心疼,劝道,就算木棉坞是饿孚遍野之地,她也犯不着日日让桃生吃到撑吧。

到了韩老夫人七十大寿那日,木棉坞大宴宾客三日。

鱼百百将小桃生打扮得喜庆,可没说两句话便眼眶红了又红。等坐上了马车后,她便一直望着窗外发呆,金花不由觉得好生蹊跷。

到了木棉坞,她们便在冷香榭的外院住下了。来接他们的人,说雪夫人生病了。她们不顾收拾东西,便带上小桃生,匆匆看雪夫人去了。

桃雪一见桃生,便分外高兴,眉梢的愁云一下子轻薄了,桃生嘴甜笑得也甜,大家便有说有笑了起来。外头来了几名妇人,大多绫罗珠玉满身。一阵嘘寒问暖过后,桃雪颇有些疲惫之色。

她们刚要离去,正瞅见和封蓉蓉一起玩耍的桃生。她们之中,便有人眉开眼笑地上前叫“封小姐”,然后摸着桃生的小脸说,这嘴和鼻子像桃雪,这双眼睛最像封坞主。

桃雪尴尬笑笑,一旁的封蓉蓉嚎啕大哭起来。鱼百百觉得蓉蓉可怜,上前安抚,那些妇人也好奇起她来。当她们知道她便是远近驰名的妖女鱼百百后,先是满脸讶异,而后只是同情地看了病得萎靡的桃雪一眼。鱼百百送她们出去时,她们还对鱼百百笑着,连声道喜。

鱼百百被恭喜得莫名其妙。等到听这里的下人一说,才明白过来。

人们传说,鱼百百如今成了河洛第一美人,声名远扬。莫氏堡的莫萧,最爱寻花问柳,当年曾妄图染指她,却被她的暗中追随者一顿毒打,卧床半年。丁琦当年向桃影小姐提亲的时候,在留云居对她一见倾心,便流连忘返,数日未归,与桃影婚事也不了了之。后来丁琦死于桃灵,有人说是因为桃影,有人说是因为鱼百百。后又传闻,鱼百百与燕国黄门侍郎的少公子私奔了,惹得燕军来袭,众人皆叹红颜祸水。但好景不长,那崔公子喜新厌旧,鱼百百惨遭遗弃,如今带个孩子,桃灵两兄弟还为她大打出手,丁字堡的杜坤也多次上门提亲,就连封坞主家中有了桃雪如此美人,还经不住诱惑向桃灵提了亲。有人竟还说出鱼百百十岁时封缜便提过亲的事,听得鱼百百身上一阵寒意,心说,那时念小姐还在,只怕封缜是有心刺激念小姐吧,可惜啊,念小姐根本是傻的。

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若说的是别人,鱼百百也信,可说的是她自己,她觉得好生冤枉,且不说那位被他劫持的崔公子在秦国安然无恙,这封坞主娶她跟买猫送狗也没什么区别,封缜要的是桃生这件陪嫁。

何况,她如今也决定将桃生交给他们了。

去韩老夫人那里拜见的时候,鱼百百这河洛第一美人又吃了憋。谣言满天飞,韩老夫人也信以为真,拉着丁美人的手,直说是韩修糊涂,竟然看上了他老娘那样的女子,随后,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地把鱼百百给骂了一顿。

鱼百百心中愤愤不平。韩修和封缜这叔侄俩,明明各有娇妻,有人嘘寒问暖,她鱼百百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可怜人。她只顶撞了几句,这老太婆竟然气得背过气去。于是,鱼百百罪状又多一条。

她被那贴身老仆妇轰出去时,却撞上了那个来给老夫人看病的大夫。这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救了檀离一命的乔大夫。乔大夫一见她先是一惊,后来又分外高兴,说有空到他的药庐玩玩。鱼百百被骂得灰头土脸,满腹怨气,正无人诉说,还真在外头等了好一阵,跟着乔大夫到他的药庐去看看。

“谣言如流云,终有一日散尽。鱼小姐,切莫自寻烦恼。”乔大夫听鱼百百唠叨了三个时辰之后,终于说出了句安慰的话。

“要不,你来跟我学医?”乔大夫问道。

乔大夫对鱼百百一向不错。

鱼百百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眼神不好,万一扎针把人扎死了,岂不是砸了您老的招牌。”“神医”有个烂传人,还不如没有。

乔大夫迟疑道:“哎,这样啊。”

鱼百百问道:“您这两年都住在这儿?”

乔大夫点头:“封坞主待我不错。”

“裴烟她还在洛阳城里吗?”鱼百百今日没见裴烟。乔大夫和裴老爷熟得很,该是知道的吧。

乔大夫一愣,说道:“她两年都没回河洛了。”

“什么?是死了吗?”鱼百百希望如此。

“没死,但听说跟了燕国的吴王了。”

“怎么会?”

“说来,她也有一半鲜卑血统,她母亲曾是鲜卑段氏的贵族之女。”

鱼百百听了,只能说裴老爷好福气,又问:“裴老爷,可高兴?”

只见乔大夫摇头道:“高兴,怎么高兴得起来。当初就是为了慕容恪,弄得裴兄和念姬父女决裂。如今旧事重演,裴兄他痛心疾首啊。”

提起念姬,鱼百百突然问道:“那个念小姐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

“冤孽啊。”乔大夫叹道:“封缜与念姬早有婚约,后来念姬被歹人所掳,不想又落到了慕容恪手里。裴兄最疼这个女儿。等裴兄和封缜费尽千辛万苦,把她从慕容恪那里弄回来。念姬却一甩袖,说要回去找到慕容恪,裴兄便关着她,说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让她和封缜完婚。念姬同他父亲一般倔强,谁也不肯让。有身孕的人受不得刺激,那孩子没事,她倒神志不清了。裴兄原本想让裴烟代嫁,都说好了,可婚礼那日,封缜还是执意要带走念姬。”

“这念小姐都痴傻了,封缜还要将她带走,即便封缜盛气凌人,倒也还是痴情的。”想到这里,鱼百百心下一沉,“自己付出那么多,怎么连‘我是来带你走的’这么一句都换不到呢?”

“这儿是不是来了个月公子?”鱼百百问得局促。

乔大夫点头:“是啊。桃斐还带他来看过我呢。看着他们聊得投机,我就想起,当年我和裴兄相识之时。呵呵。知己难求啊!”

一听“知己”二字,鱼百百全身发麻。在月随风心中,知己似乎很有份量。

“听说,那个月公子要去这里的四当家的小姐了。封坞主也派人去说亲了。”乔大夫这一句话,说得鱼百百心中凉透。

晚宴,鱼百百就没去凑热闹了,刚吃了鳖,就算上甲鱼她也吃不下。河洛第一美人真是难当啊。

听着外头丝竹喧嚣,宾客喧哗,她和金花坐在屋里吃饭,倒也清静。两人一顿饭吃到后半夜,人家宴席都散了,她俩还喝着呢。最后金花喝醉了,脸上红扑扑地躺在榻上。鱼百百给她盖上被子,便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没有月的夜,路过一澈小溪,只听见溪水淙淙。据说溪的那边是木棉坞贵客下榻之处,不知这东床快婿算不算是贵客呢?鱼百百眺望,那里灯火通明,她心底却一片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