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后记之尘影绘世（中）

“很快，”卫莲言简意赅，虽绕开了有关赛拉尔的身份信息，但回复内容一针见血，“以你现在这般处境，保不保证，都已无关紧要了。”

殷述尘怔神须臾，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一笑便不小心牵动了五脏六腑的隐痛，抑不住连声咳喘，边咳边自嘲：“没错，我已是俎肉残魂，不管那宏图愿景何时实现，我都无缘得见。”

他止住咳嗽后默了许久，又道：“你特意让我窥见这些光景，是想换什么？阵图？名单？还是……我的命？”

卫莲摇了摇头，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你为此赌上了一切，理应知晓自己心中所求并非虚妄。”

殷述尘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的笑容极浅极淡，不再带有半分讥诮，而是真真切切地落于眉梢眼角间。

又过了一会儿，等殷述尘脸上因咳嗽而起的潮红全部褪去，卫莲还是问出了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问题：“你当年去松风涧秘境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在心魔境中的叶府寿宴上见证了少年殷述尘被三名师兄逼迫，最后不得已答应充当探路炮灰的往事。

那三人的嘴脸他至今记忆犹新，殷述尘面对他们欺凌时攥得掌心流血都不曾出言反驳的模样也历历在目。

但由于那是叶逐隐的心魔境，他无从得知后续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松风涧之行或许是殷述尘人生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原本逆来顺受的少年一步步蜕变成日后杀伐果断的一宗之主，期间必定发生过一桩彻底改写他命运轨迹的变故。

无关审讯拘问，他就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仅为补全那段只窥见了半截的故事，亦是好奇这个令他生出物伤其类之感的人究竟走过怎样坎坷的来路。

殷述尘愣在原地半晌无言，显然没料到卫莲居然知晓自己年少时的秘事，还如此淡定地点出了一段他平时很少回忆的过往。

说起来，他从不曾向旁人提过年少时的经历，纵是后来最倚重的心腹也不知内情。

他并未深究卫莲具体是从何处得知，只疲惫地笑了笑：“想不到你连这些事都知道，看来，我在你面前，当真半点秘密都藏不住了。”

他幽幽叹息了一声，垂眸低语：“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语毕，他突然抬起胳膊，掌心覆上卫莲撑在身侧地面的手背，他的指尖抖了很久才恢复如常，似是耗尽了力气才堪堪撑起这寻常之举。

卫莲单凭皮肤相触便察觉这只手已瘦到了皮肉难覆筋骨的程度，而且寒凉刺骨全无活人的温息，偏偏扣住他手背的劲力格外稳实，不容挣脱。

殷述尘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胸口用力吸了口气，声若游丝但字字清晰：“你以蛊术照我神府，亲眼见来胜过千言万语。”

停顿了少顷，他又苦笑着补充道：“左右我这残躯也撑不了几日了，陈年旧事而已，你若想看，就尽管看吧。”

卫莲思忖了片刻才意识到，殷述尘是叫他使用蛊王的读心能力直接进入识海查看相关记忆，此举等同于将自身仅剩的体面和隐秘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比单纯地提供阵图和同党名单更需勇气。

他稍敛心绪，朝身边人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一直安静趴在他肩头的蛊王小虫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分出一缕心神探入殷述尘自愿敞开的识海之中。

……

卫莲的意识浮于云端，以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参天古木环绕的山谷。

他现在看到的场景就是叶府寿宴数日之后的松风涧秘境，画面随着他的意识转动，掠过被月光照亮的树冠和峭壁，最终定格于一处乱石堆积的洼地。

地上躺着三具支离破碎的残骸，是的，这已经称不得尸体了，仅是被暴力撕碎又胡乱堆砌的血肉碎块。

尽管死者已经面目全非，但卫莲还是根据残存的衣饰和体型轮廓认了出来，他们正是寿宴上欺辱过殷述尘的三名驭灵宗弟子。

少年殷述尘就站在三堆碎肉中间，他发髻凌乱，身上的槿紫色劲装领口撕裂了大半，露出后肩汨汨渗血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漠然垂着眼看向脚边那颗颅骨塌陷的人头。

其实卫莲瞧见这血腥的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亲眼目睹了这三名驭灵宗弟子是怎样对待殷述尘的，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只是殷述尘此时的模样绝非一个长期受辱之人大仇得报之后该有的状态，他眼中既不见怯意也无半分慌乱，就好像虐杀三名同门不过是一桩顺手为之的小事。

现在看来，恐怕这少年早在应下探路差事的时候就已经备妥了杀招，当初看似身不由己的被迫受命，实则是将计就计的谋划。

突然，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几下击掌的声音。

殷述尘霍然抬头，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暗光一闪，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摆出蓄力姿态。

卫莲循着殷述尘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绛红圆领袍的高挑男子拍着手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修鼻薄唇，颇为俊朗，奈何眉宇间那几许缠敛不散的阴郁之气生生压过了长相的出彩。

此人正是千年之后搅动四域风云，险些颠覆上界格局的岐州赵家老祖，赵无瑕。

赵无瑕悠然踱上殷述尘前方丈许的一处坡地，负手站定，居高临下地端详起这个浑身浴血的落魄少年，半晌才语气和蔼地赞许道：“这般狠绝手段，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块，又再次看向殷述尘，唇角笑意渐深：“天赋尚可，也沉得住气，为了等一个既能一举除掉三名同门，又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的时机，熬到深入秘境的无人之地才动手，如此城府定力，屈居于驭灵宗那等小庙，着实折损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