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心事难藏

沈令舟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身为太清宗掌教亲传弟子，于公，他希望有人能救师尊脱困，卫莲愿意出手相助，他应该感激并倾尽全力配合。

可于私，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珍视之人进入另一个男人的心魔境，哪怕对象是他的师尊。

毕竟心魔境对修士而言是极其私密的领域，会映照出一个人最本质的欲望、恐惧和执念，卫莲进去之后必将看到师尊不为人知的一面。

何况师尊对卫莲的态度本就特殊，以至于动摇到了修行千年的太上忘情道，卫莲进入这样的心魔境会遭遇什么？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光是想到这些他都心绪大乱，更不敢妄加揣测师尊醒来后会如何看待窥见了自己内心秘密的卫莲，两人之间又会变成怎样复杂难言的关系。

嫉妒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自责和舍不得，他和卫莲的情谊远远未达到可以让他理直气壮地说出“我不许你去”的程度，说白了，他根本没有拉住眼前之人的资格和能力。

所以，他只能尊重卫莲的选择。

“沈令舟？”

卫莲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他听到了，但不知作何回应。

他能说什么？以太清宗亲传弟子的身份恳求对方务必救出师尊？还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劝对方再重新权衡一下风险？无论哪种立场，都尴尬而被动。

“沈令舟。”发现眼前之人心不在焉，目光再次飘远，卫莲又提高音量唤了一声，还飞快地蹙了蹙眉。

卫莲不太习惯看到沈令舟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印象中这位太清宗高徒永远镇定自若，哪怕面对强敌或者身处危局也能面不改色，游刃有余地周旋化解。

而此时的沈令舟，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不过他无意探寻对方的隐私，只轻轻叹了口气，语速放得极慢：“待会见到澹台信他们，不要提心魔境的事。”

沈令舟愕然回神望了过来，卫莲却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语气平淡地解释起来：“眼下局势未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告知他们徒增烦恼。”

他轻描淡写地将其他人得知此事后可能做出的冲动行为归结为“徒增烦恼”，理智到不近人情。

但沈令舟明白，卫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人。

不过也对，澹台信本就对师尊心存芥蒂，倘若知道卫莲要进入师尊的心魔境，必生事端，最坏的结果是当场翻脸杀上浮玉山，与其节外生枝还不如瞒着。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点，沈令舟还是无法安下心，他也知道卫莲话已至此，他再多言反倒显得不信任对方的判断和实力，于是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卫莲率先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炊烟袅袅的浮玉镇走去。

他的背影明明那样单薄，却由于姿态从容，愣是显出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望着卫莲渐行渐远的身影，沈令舟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而后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竹林又步行了一刻钟，总算踏上了浮玉镇郊外的石板路。

比起终年云雾缭绕的仙家洞天，前方是另一番人间烟火的景象。

临近傍晚，路两旁的民宅次第亮起灯火，照亮了黄昏下满是竹叶和各色落英的乡间小道。

这些光源并非修真宗门常用的夜明珠或者凝光玉，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油灯，以及挂在屋檐和竿头的大小灯笼。

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孩童嬉笑声和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卫莲脚步渐缓，沈令舟回头看了看他的侧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人说自己只想找一个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时的表情。

就是这样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生活，却是卫莲付出了无数努力去追逐的梦想。

沈令舟收敛心神，再次调整行进速度和卫莲保持一致的步调，开口打破沉默：“澹台前辈他们暂住在镇东的‘望川居’，那是我一个师弟家中的产业，地方清净，也算安全。”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道：“殷述尘也在。”

话音落下，卫莲脚步稍顿，沈令舟目视前方，装作没有注意到卫莲的反应，但隐于道袍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有些后悔说这个，奈何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而且卫莲迟早会知道，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和桑迎前辈，还有郁道友赶到御苑的时候，澹台前辈正准备杀掉殷述尘……”

见卫莲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他幽幽叹息了一声，省略了自己和郁时微劝阻澹台信的过程，只说了结果：“殷述尘用自己的灵力填补灵眼大阵节点的漏洞，导致根基大损，修为跌落，我们封了他的周身大穴和气海，将人带回了上界。”

说完这句他就沉默下来，静静等待着卫莲的回复，哪知对方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步伐还是那样的稳，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沈令舟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懂卫莲了，最开始听到殷述尘的名字时，对方的反应证明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然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这人却像耳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一样，没有显露出半点追问后续的兴趣。

不过，看到卫莲这种漠不关心的状态，沈令舟还是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庆幸——卫莲和殷述尘之间并没有特别的感情，这很好。

可紧接着他又感觉到一阵恐慌，卫莲对殷述尘没有特别的感情，对澹台信没有，对自己……大概也没有。

“沈令舟。”

发觉身旁之人越走越慢，卫莲皱着眉驻足于一间外墙布满青苔的土坯房外，目光扫过两个刚刚擦肩而过时冲沈令舟鞠躬行礼的散修，低声提醒道：“有人跟你打招呼。”

沈令舟这才从怔忪中清醒过来，连忙转过身朝那两个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修士颔首致意，但匆忙之中露出的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