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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人世间世界结束

你还有脸哭?该难受的应该是我吧?郑娟低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好,你不让我走,我也确实不应该走,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你不想离开,没关系,我也不赶你走了,以后你休想再进卧室一步,你睡其他屋子。

好,只要你不走,我怎么都行。周秉昆连连点头,像个得到赦免的犯人,声音里满是卑微的庆幸。

郑娟冷哼一声,弯腰把他的手从自己腿上一点一点地掰开,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地一声关上,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一把锁,把两个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

周秉昆跪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起身。

他本以为郑娟很快就能消气的,毕竟这么多年了,两个人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可这一次,他错了,错得离谱。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虽然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但郑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漠。陌生人之间尚且会有寒暄,而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周秉昆端给她的热茶,她不喝;周秉昆给她夹的菜,她不吃;周秉昆提前烧好的热水,她不用。他做的一切,在她面前都像石子丢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不论周秉昆怎么献殷勤,怎么低声下气地讨好,郑娟始终无动于衷,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把他隔绝在一个触不到的距离之外。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天一天地流走了。

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2026年。此时的周秉昆已经七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腿脚明显不如从前利索,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在这漫长的几年里,身边的一切都在变,而且都是朝着散的方向变。

连最小的孩子也已经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系统在这些孩子们陆续生下自己的子嗣后,总共奖励了周秉昆一千万。可这笔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钱存进了账户,连看都没看一眼,因为他的心早就被另一件事牢牢地攥住了——他一直没能得到郑娟的原谅。

而更让他感到苍凉的是,他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

最先离开的是于虹。

那是2021年的事。于虹这一辈子,至始至终都没有认过自己是周秉昆的女人,在她的心里,她永远是孙赶超的媳妇。可周秉昆爱了她一辈子,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守在于虹的病床前,寸步不离地送了她最后一程。于虹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带着对孙赶超深深的愧疚,也带着孩子们个个出人头地的骄傲,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五岁。

于虹去世后,周秉昆把三百万转给了孙小兰。孙小兰是在母亲离世前才知道,自己叫了半辈子的周叔叔,其实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恨他,这些年周秉昆一直以一个好叔叔的身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成家,那份父爱虽然没有名分,却一分都没有少。她接过那笔钱的时候,只是红着眼眶说了句:爸,你以后多保重。

就这一声,让周秉昆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个离开的,居然是年龄最小的孙小宁。

2023年,孙小宁查出了病,从确诊到离开,不过短短几个月。她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岁,太年轻了。她其实很不舍得走,五个孩子刚都有了归宿,孙子孙女还小,她还没抱够。可她也说不上有什么遗憾,这辈子有周秉昆爱着她,有五个让她骄傲的孩子,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了些,但回想起来,每一帧都是甜的。她拉着周秉昆的手,笑着说:秉昆,我这辈子值了。

周秉昆在孙小宁离世后,把她留下的遗产重新分配了一番,分给了她和自己的五个孩子,自己还额外补了三百万进去。五个孩子拿着钱,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是在家里摆了灵堂的那天,一个个跪在遗像前,哭得站不起身来。

之后是乔春燕。

她是去年去世的,享年七十三岁,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可乔春燕走的时候,眼睛是没闭紧的。她临终前拉着周秉昆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要是能死在郑娟后头就好了,那样说不定在走之前,还能跟你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周秉昆握着她枯瘦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乔春燕走后,周秉昆同样把遗产分给了她和自己的五个孩子。可这一次,分得并不平静。

乔玉婷觉得分到的少了,直接找上了门。她坐在周秉昆对面,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地说:爹,我觉得分的不够公平,我要书店,还有你零五年办的那个风途集运公司,我要百分之五的股份。

周秉昆皱了皱眉,沉声道:书店可以给你,股份不行,那个公司我是准备留给景琛他们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跟郑娟阿姨生的孩子你疼,你跟我娘生的你就不疼了?乔玉婷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爹,你别逼我,你要是不给,我就天天去你家里闹。我可听说郑娟阿姨现在可是生病卧床,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周秉昆的软肋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乔玉婷以为他要发火,可他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点了点头:好,我给。

乔玉婷走后,周秉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心疼那些东西,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留下来的,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轻松的。而那个他最想留住的人,躺在卧室的床上,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时间来到四月份,吉春的春天来得迟,窗外的柳树才刚刚抽出新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周秉昆的身体也跟这个春天一样,迟迟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力气了,走路得拄着拐,走不了几步就喘得厉害。脸上的肉也全都塌了下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

郑娟比他更糟。她已经卧床好几个月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让人心酸。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像一根丝线,随时都会断掉。

这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郑娟的床边。周秉昆拖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郑娟。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的青筋根根分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像一截枯枝,没有一点温度。

娟儿,你还不准备原谅我吗?周秉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我们都是要入土的人了,难道咱们两个都要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吗?

郑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薄雾,可在看向周秉昆的时候,里面还是透出了一丝清亮的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秉昆以为她又要像从前一样沉默以对,可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春燕,小宁她们都已经去世了,我也没有什么可恨的了。郑娟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我绝对要好好选一个能一心一意爱我一辈子的男人。

周秉昆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知道,这算是郑娟松口了,虽然不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我原谅你了,可从她嘴里说出没有什么可恨的了这七个字,就已经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答案了。

如果下辈子我改掉花心的毛病,你能再次选择我吗?周秉昆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郑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柔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就看你表现了。

我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会再三心二意了。周秉昆使劲点了点头,泪水甩到了枕头上,像个做保证的小男孩一样,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郑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周秉昆感受到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两天后,四月的某个清晨,郑娟在睡梦中走了。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呼吸一点点变浅,变弱,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周秉昆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彻底凉透的手,没有哭。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

孩子们赶回来操办了后事,哭声在屋子里此起彼伏,可周秉昆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只是站在灵堂前,看着郑娟的遗像,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郑娟还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地笑着,那是他们刚结婚时拍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郑娟。

郑娟走后,周秉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他不再吃药,不再吃饭,也不怎么说话了,就整天坐在客厅里,盯着郑娟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发呆。孩子们轮流回来照顾他,可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不是靠药和饭能撑住的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把屋子里的灯关掉。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说什么娟儿你等等我,说什么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表现。

又过了一周,四月的一个深夜,周秉昆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他走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孩子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他和郑娟年轻时的合照。照片已经被摩挲得快看不清了,边角都磨秃了,显然是被他翻了无数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