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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气怨 (2/4)

“病死?”那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像指甲划过铁皮,“你爹的骨头现在还埋在供桌底下,你自己挖出来看看,他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活活钉死的?”

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不是我的那盏灯。是供桌上凭空多出来的一盏长明灯,灯芯是黑色的,火焰是青绿色的,照得整间义庄鬼气森森。

那个女人就站在供桌前,大红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抬起手,指着供桌下面的土地面,指头又细又长,指甲是青黑色的,像十把锋利的小刀。

“挖。”

我只说了一个字,我的身体就动了。

我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冲到供桌前,用手扒开地上的泥土。义庄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硬得像石头,可我的手指插进去跟插进豆腐一样容易,十指连心的疼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挖,挖到底。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我把那根骨头从土里刨出来,举到那盏青绿色的灯下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根桡骨,前臂上最长的那根骨头。骨头的中间,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铁钉穿透骨头,从另一头露出来。钉帽上刻着花纹,我太熟悉那个花纹了——那是我沈家祖传的镇魂符文,每一代只传一个人,我爹传给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根钉子,是沈家的人打进去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这种符文钉子不是给活人用的,是给死人用的。它钉进尸体的七处大穴,就能把死人的魂魄永远封在肉身里,让她不得超生,永世不得翻身。

“你爹的尸骨上,一共有七根这样的钉子。”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头骨两根,锁骨两根,桡骨两根,还有一根……”

她顿了顿。

“钉在他的心脏上。”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她站在青绿色的灯火里,大红嫁衣像一团凝固的血。她低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窝里,缓缓淌下两行红色的眼泪。

“你爹叫沈长生,”她说,“我叫婉娘。三十年前,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第二章

断指为誓

她在青绿色的灯火里看着我,红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油滴进了水里。

“未过门的妻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那我娘呢?我娘是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飘到棺材旁边,伸出手在那口黑漆棺材上轻轻一抚。棺材板像纸片一样翻到一边,棺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郎喜服,大红色的,跟她的嫁衣像是同一块布裁出来的。

“三十年前,我跟长生定了亲,”她说,“婚期定在八月十五,花好月圆。成亲那天晚上,我穿着这身嫁衣,在花轿里等了整整一夜。”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远,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花轿从村口抬到沈家门口,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轿子落了地,喜娘掀开轿帘的时候,沈家的大门是关着的。”

“长生没有来接我。”

“沈家的人说,长生悔婚了,这门亲事不作数了,让我原路回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义庄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那盏青绿色灯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我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我爹的那根桡骨,骨头上那根钉子硌得我掌心生疼。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来我回到家里,我爹嫌我丢了家族的脸,当天晚上就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流落街头,最后倒在了这座义庄门口。”

“是你爹,”她忽然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窝直直盯着我,“是你爹沈长生,在这座义庄里收留了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婚约,更不知道什么悔婚。他说他只是个收尸的仵作,见我一个姑娘家无家可归,就收我做了义妹,让我在义庄旁边搭了间草屋住下来。”

“我在义庄住了三年。三年里,长生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那桩莫名其妙的婚约真的只是个误会。我以为老天爷关了一扇门,又给我开了一扇窗。我以为我可以忘掉那件大红嫁衣,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是三年后的八月十五,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呼啸的风。

“那天晚上,长生忽然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了,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了一句话。他说,婉娘,我对不起你,那桩婚约是真的,我不是什么收尸的仵作,我是沈家的大少爷,而你是被我爹和我娘亲手送进棺材里的人。”

“他说,他那天不是悔婚,是他爹娘把花轿拦在了门外,告诉他轿子里坐的不是活人,是一具穿着嫁衣的死尸。他们说这桩亲事是为了冲喜,娶一个死人对沈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长生他不答应,他死活不答应,他跪在他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宁可不做沈家的儿子,也不娶一个死人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