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69章 蛮糕 (2/3)

四十九天后,膏成。

那膏脂殷红如血,在陶罐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巴桑把膏药敷在沈念安的伤处,果然,不出三日,沈念安的下半身就有了知觉。七天之后,他能动了。半个月后,他竟然能下地走路了,脊梁骨像是从未断过一样。

沈家大喜过望,对巴桑千恩万谢。阿雅和沈念安很快就成了亲,在沈家的宅子里过起了日子。

可好景不长。

沈念安是好了,巴桑却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说耳边总有人在哭。后来他开始在院子里挖坑,挖了又填,填了又挖,嘴里念念有词,说地底下有人在叫他。再后来,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两盏鬼火。

寨子里的人都说巴桑疯了。可只有巴桑自己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被那些东西找上了门。每天晚上,那个被熬成膏药的人都会出现在他梦里,浑身冒着热气,皮肉模糊地站在他床前,一遍遍地问他:“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杀我?”

巴桑扛了三个月,最后在一天夜里跳了崖。

阿雅赶回来奔丧,哭得昏死过去。可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沈念安虽然能走路了,但人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打人,说话也不清不楚,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有一次阿雅半夜醒来,发现沈念安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眼睛睁着,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阿雅吓坏了,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沈念安缓缓转过头来,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咧到的角度,然后从那咧开的嘴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多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群人挤在一张嘴里面,同时开口说话。阿雅只听清了其中一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笑意:

“这身子不错,归我了。”

故事讲到这里,龙太公停了下来。院子里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响声,飞蛾在灯光里扑棱着翅膀,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我问:“后来呢?”

龙太公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说:“后来?后来那寨子就没了。一夜之间,三十几户人家,连人带房子,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有人说看见沈家的宅子着了火,烧了三天三夜;也有人说不是火烧的,是地陷,整个寨子都沉到地下去了。没人知道真相。只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那罐蛮膏。它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用得上它的人。”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色。

“老师,把这东西烧了吧。别留,千万别留。”

我没听龙太公的话。

不是我不信,而是我觉得这东西不该烧。万一真是古人留下的什么珍贵药材,烧了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到底是读过书的人,骨子里还是信的实证,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再说了,我在这山沟沟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什么“鬼打墙”“叫魂”“附身”的传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哪一件是真的?

我把罐子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进了宿舍床底下的纸箱里,打算等哪天去县城的时候,找药铺里的人看看。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一切如常。我每天照常上课、批改作业、给孩子煮午饭。日子平淡得像寨子下面那条溪水,慢悠悠地淌着,不起一丝波澜。

第七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活动,一个叫小石头的一年级男孩从滑梯上摔了下来,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破了一道大口子,血哗哗地往外冒,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我赶紧把他抱到卫生室,可卫生室就那点红药水紫药水,根本止不住血。小石头疼得嗷嗷哭,脸都紫了,我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蛮膏。

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知道有个孩子在我面前流着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最近的卫生院在三十公里外的镇上,等送到那里,这孩子怕是血都流干了。

我跑回宿舍,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罐子,撬开封蜡。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比之前浓了百倍,熏得我眼前一黑。罐子里的膏脂殷红剔透,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我用竹片挑了一点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回到卫生室,小心翼翼地抹在小石头的伤口上。

膏脂接触到血肉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从膏体深处传出来,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像一根针,从头顶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椎骨里。

我打了个哆嗦,再看小石头的伤口——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唰”地一下就停了,像是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嫩生生的,像春天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完全愈合了,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卫生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小石头自己也不哭了,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胳膊肘,脸上是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喜悦,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太灵了。灵得不像是药,像是妖术。它治好了伤口,但它在小石头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怨念呢?那些被困在膏体里的魂呢?

我猛地看向手里的陶罐——罐里的膏脂少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呼吸。罐口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袅袅升起,像一条蛇,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小石头的鼻孔里。

小石头打了个喷嚏。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把小石头送回了家,跟他阿妈说了事情经过,当然没提蛮膏的事,只说自己用了点土方子。回到学校已经快半夜了,月亮很大,照得操场白花花的。我站在宿舍门口,手里的陶罐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