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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波蛋 (3/3)

我娘告诉我,我跑掉的那天夜里,老蛟从深潭里出来了。它化作人形,站在我家门口,要周大柱交出那枚鬼蛋。周大柱说蛋被我带走了,老蛟不信,一口蛟气喷过来,周大柱当场七窍流血,浑身骨骼寸寸断裂,像一根被人从两头拧断的麻绳。他在地上挣扎了三天才咽气,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那口深潭。

我娘说完这些,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块碎蛋壳。墨绿色的,上有金纹,和我那枚鬼蛋一模一样。

“你爹临死前攥着这个,说让我交给你。”我娘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恐惧——她怕我,怕我这个从蛋里爬出来的儿子,怕我身体里那条迟早会醒来的蛟。

我把碎蛋壳收好,去了村后的深潭。

潭水还是那样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我站在潭边,闭上眼,松肩,沉气,把雷音灌进骨头里。我听见了潭底的声音——有水流的哗哗声,有鱼群的唼喋声,有淤泥翻涌的咕嘟声,还有,一个心跳声。

那个心跳声很慢,很沉,像一面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人一下一下地敲。每敲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像是有人在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系在我的心尖上,这头攥在潭底那只手里。

“你来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低沉,那么震骨头。

潭水开始翻涌,从中心裂开一道缝,一只金色的眼睛从水底浮上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我数了数,一共八只眼睛,分列在八个方位,每一只都直直地盯着我。

“八百年了。”那声音说,“我终于等到了你。”

水面裂开,一条庞然大物从潭底升起。它有水桶那么粗,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没有角,头上光秃秃的,只有八只眼睛分布在头颅两侧,像八盏幽绿色的灯笼。它盘在潭面上,身体占了半个潭子,尾巴还在水里搅动,搅得整个村子都在微微发颤。

它就是那条老蛟。

我亲爹。

“把胎蛋给我。”它说,“我借你的魂引来天劫,渡劫化龙。你是我生的,你的魂是我的,天经地义。”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墨绿色的鬼蛋,举在手里。蛋壳上的金纹在月光下疯狂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你说天经地义?”我看着它,把手里的碎蛋壳举起来,“周大柱养了我十八年,你一口蛟气杀了他,这也是天经地义?”

老蛟的八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人类冷笑的表情。

“他不过是一个木匠,凡人的命如蝼蚁,死就死了。”

“可他是我爹。”

我说完这句话,把鬼蛋往天上一抛,同时张开双手,仰头看天。我把师父传给我的雷音从骨头里逼出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上,冲过喉咙,冲出天灵盖,化作一声长啸。

天上立刻有了回应。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雷声在云层里翻滚,紫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在那枚正在下落的鬼蛋上。蛋壳在金红色的雷光中碎裂,里头那个漆黑的小人儿终于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老蛟一模一样。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在雷光中照见它的时候,它就是那样笑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久别重逢的父亲。

可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雷光灌进了小人儿的身体,它像一颗被点燃的爆竹,轰然炸开。黑色的蛟气四散飞溅,每一缕都带着雷火,落在老蛟身上,烧得它的鳞片噼啪作响。老蛟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八只眼睛同时流出血泪,它庞大的身躯在潭面上剧烈扭动,尾巴拍碎了半边潭岸。

“不——”它吼,“你碎了胎蛋!你的蛟魂也碎了!你和我一样,永远化不了龙了!”

我站在潭边,浑身被雷火燎得皮开肉绽,可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我说,“可你也别想化龙了。”

老蛟瞪着我,八只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像八盏被人依次吹灭的灯。它的身体开始萎缩,鳞片一片接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肉。它从水桶那么粗缩成了碗口粗,又从碗口粗缩成了手臂粗,最后缩成了一条三尺来长的小蛇,灰扑扑的,和普通的水蛇没什么两样。

它趴在潭边的泥地里,八只眼睛只剩了两只,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嘶嘶声。

八百年的修行,一朝散尽。

我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尾声

后来我带着我娘搬出了桐树村,在柳河镇安了家。我在镇口摆了一个摊子,挂着一块布幡,上头写着“辨蛋”两个字。有人来找我看蛋,凡蛋不收钱,灵蛋收五文,要是鬼蛋——我分文不取,当场砸碎,用雷火烧个干净。

那条老蛟变成的小蛇一直跟着我,盘在我手腕上,像一只灰扑扑的镯子。它不再说话,也不再修行,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雷雨天的时候,它会抬起头,朝天上望一望,眼睛里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娘说:“它后悔了。”

我不知道它后不后悔,我只知道,每次雷声响起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摸一摸怀里的鸡蛋,对着闪电照一照。不是因为想看里头有什么,而是因为——

雷光照在蛋壳上的那个瞬间,壳是透明的,里头的混沌一团让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命,其实都跟蛋一样。看着是个完整的壳,可只要对着光一照,里头是清是浊、是人是妖、是福是祸,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看罢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照出过那个漆黑的小人儿。可每逢雷雨夜,我闭上眼睛听雷的时候,骨头里总会泛起一丝甜味——不是龙气的甜,是另一种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我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声音,像极了一个父亲。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