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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绣花鞋 (3/5)

窗纸已经发白了,天快亮了。我扭头看窗台——

那双鞋又在那儿。

这回鞋尖上的泥土更多了,沾着几片枯叶,还有一根断掉的草茎。我把鞋翻过来,鞋底的两个名字还在,但“沈桂芳”三个字颜色变浅了,像是褪了色的朱砂,“徐凤山”却红得发艳,红得像是刚滴上去的血。

第四天夜里我没敢睡。

我把灯点着,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瞪着眼熬到后半夜。外头起风了,刮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响。我盯着窗户,盯得眼睛发酸。

咔哒。

窗户插销弹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差点灭了。我把剪刀攥紧,死死盯着窗口——

窗台上落下一双手。

那双手枯瘦、蜡黄,皮包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抓着窗沿慢慢往里爬。然后是一颗脑袋,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是奶奶。

不对,是穿着奶奶那身寿衣的什么人。

她从窗户爬进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走路的姿势跟梦里那个悬崖边的年轻女人一模一样,挺着腰,抬着下巴,一步一顿。

我攥着剪刀,浑身僵得动不了。

她在炕沿边站住了,低下头,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眼珠的黑洞离我不到一尺远,我闻见她身上的味儿——不是尸臭,是土腥气,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老树根。

“奶……”我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炕头。

那儿放着那双绣花鞋。

她又指了指鞋底,然后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我懂了。

她想让我看。

我把鞋翻过来。鞋底上的两个名字变了——“徐凤山”三个字像活了一样,红得发亮,红得滴血,“沈桂芳”却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奶,你想让我做啥?”

她低下头,用指甲在鞋底上划。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她划的是“坟”字。

“徐凤山的坟?”

她点头。

“在哪儿?”

她抬起手,往西北方向指。手指还没落下,窗外忽然刮进来一阵狂风,灯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等我把灯重新点亮,屋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窗台上落着几片枯叶。

第五天一早,我背着镐头往西北走。

顺着山沟走了五六里,翻过两道梁,在断魂崖底下的乱石堆里,我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坟。

坟头上长满了荒草,石碑歪在一边,上面爬满青苔。我把青苔刮掉,露出几个字来——

徐公凤山之墓。

民国三十七年立。

坟的一角塌了个洞,能看见里面的棺材板子。我蹲下来往里瞅,棺材盖错开一道缝,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跪在那儿,把坟边的乱草拔干净,把塌掉的土重新培上,把石碑扶正。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直起腰来,对着那座坟鞠了三个躬。

“徐爷爷,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我对着坟说。

“可奶她等了你三年,你也骗了她三年。你俩扯平了。”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