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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亡音 (2/3)

一声清晰的、金属甲叶摩擦扣合的声音。

我头皮炸开,指法彻底乱了,乐曲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我骇然望去。

只见那副静止的铠甲,右腿的臑当(护腿甲)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寸。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皮革连接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它动了!不是错觉,不是风吹!那空荡荡的铠甲,正随着我的乐声,试图…“行走”!

血液似乎冻住了。我想停下,想扔了琵琶逃离这鬼殿,但身体僵直,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还在惯性般地刮擦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颤抖的噪音。

“坂本大家。”

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殿内凝固的恐怖。我惊恐地转向她。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个“活动”起来的铠甲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甚至是一丝满意的神色。她转回视线,看着我,苍白嘴唇轻启,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弹下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最喜欢的曲子?谁?武田将军?一个屠城灭寨、血战沙场的猛将,最喜欢的曲子是这首孤魂野鬼般的《幽谷引》?

荒谬感混合着刺骨的恐惧,攫住了我。但皇后的命令,在这深宫,比鬼神的低语更不可违抗。我看见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期待。我重新攥紧冰凉的琵琶颈,指甲因为用力而刺痛。我不能停。停了,也许立刻就会发生比眼前这铠甲起舞更可怕的事情。

我闭上眼,不再看那正逐渐“苏醒”的怪物,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灌注到弦上。乐曲再次响起,这次,不再追求空灵古意,而是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求生的痉挛力量。音符变得尖锐,节奏变得诡谲,仿佛幽谷中陡然刮起了暴风,卷起了无数冤魂的哭嚎。

而那铠甲,回应着我的乐声。

它动得更“流畅”了。左腿也迈出。沉重的足甲(当世具足特有的分趾形铁靴)砸在乌木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整个偏殿回荡。然后是右臂抬起,笼手五指(虽然是连在一起的铁片)微微收拢,仿佛要握住一柄不存在的长刀。鬼面兜鍪慢慢转动,那黑洞洞的眼孔,似乎“看”向了我,又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后无尽的黑暗。

它一步一步,从乌木台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冰冷交响,与我弦上流出的、越来越狂乱失序的乐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魔的协奏。

皇后静静地望着,脸上那抹奇异的、近乎陶醉的神情愈发明显。她微微颔首,像是在欣赏一场绝妙的舞蹈。

铠甲向我逼近。我能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铁锈、积年血垢、还有一丝…坟墓里特有的阴冷土腥气。它越来越高大地矗立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鬼面的獠牙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陈旧的刮痕。那黑洞般的眼孔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在凝视着我的灵魂。

我要死了。就要被这空洞的铠甲杀死,在这诡异的乐声里,成为皇后某种不可知仪式的祭品。

绝望反而催生出一股狠劲。既然逃不掉,既然必须弹完…那就弹完吧!《幽谷引》最后一节,是整曲最急骤也是最寂灭的部分,模拟幽谷尽头,万籁最终归于虚无的瀑布坠入深潭。我的手指疯了似的轮扫抹挑,琵琶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鸣的激烈声响,弦线烫得仿佛要烧起来,指甲缝隙已经渗出血珠,沾染在丝弦上,给乐音添上了一抹残酷的猩红。

铠甲举起了“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

最后一个音符,一个极高、极锐利、仿佛要刺破殿顶的拨弦,从我指下迸发而出!

“铮——!”

余音凄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大殿梁柱间冲撞。

与此同时。

“轰——!!!”

那具已经走到我面前、高举手臂的完整铠甲,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猛然爆开!

不是碎裂,是爆开。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从里面狠狠撑破了它。鬼面兜鍪冲天而起,撞在房梁上又落下,当啷啷滚出老远。胸甲、臂甲、腿甲、草摺…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片甲叶、扎绳、皮革部件,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叶,又像一场冰冷的金属暴雨,向四面八方激射!

叮叮当当!噼里啪啦!

碎片砸在地上、墙上、灯架上,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巨响。几盏人形灯被击中,火光剧烈摇曳,差点熄灭,殿内光影疯狂乱舞。

我被一股气浪和几片飞来的小甲片击中,向后仰倒,怀中的琵琶也脱手摔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但我顾不上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原本铠甲矗立的地方。

空了。

除了散落一地的、还在微微震颤的甲片,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料中腐烂的尸身,没有骷髅,没有任何曾经填充那副铠甲、让它“活”过来的东西。只有空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浓郁的金属和死亡的气息。

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来就只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