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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腊祭 (2/4)

几个剽悍的村中青壮早已红了眼,闻声立刻咆哮着扑了上去。那外乡人却不躲不闪,甚至看都没看那些扑向他的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裹脸的粗布在剧烈喘息中松开了一些,露出下半张胡子拉碴、惨淡如金纸的脸。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祠堂深处,盯着那片牌位的黑暗,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极端怪异、极端刺眼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嘲讽,以及……怜悯。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捅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呵……呵呵……祭祖?你们跪拜的,是什么祖?!”

他猛地抬臂,食指如戟,笔直地刺向祠堂内那如林般

silent

矗立的牌位最上方,那些字迹最古旧、地位也最尊崇的几座。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供奉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

“三百年前!柳溪村?早他妈被‘一阵风’屠光了!鸡犬不留!哪还有什么祖先给你们托梦传粥方?!”

“‘一阵风’……”人群里,有几个最老的老人,似乎被这个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名号触动了尘封的记忆,浑浊的眼球剧烈颤动起来,脸上露出茫然与深藏的恐惧。

外乡人脸上那种怪异而悲凉的笑容扩大了,他环视着四周那些由极度愤怒迅速转向惊疑不定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砸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现在蹲在你们牌位上,年年享你们香火血食的……是那群杀人吃肉的——土、匪、亡、魂!”

“你们喝的哪里是保平安的祖传腊粥?那是喂鬼的血食!是让他们在底下继续作威作福的供养!”

“啪嗒。”有人手里的空陶盅掉在了雪地上,滚了几滚,没碎,但那声响格外惊心。

“嗡——”的一声,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先前因仪式被打断、圣地被亵渎而激起的愤怒,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之后,迅速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三百年前的屠村惨案?吃人的山匪?亡魂?血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村民们世代相传的认知上,烫在他们刚刚喝下那碗“祖传腊粥”的胃袋里。

“胡……胡说八道!”村正柳老伯气得浑身发抖,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族谱……族谱明明记载……”

“族谱?”外乡人嗤笑一声,惨白的脸上满是讥诮,“被土匪拿刀逼着重新写过的族谱,也能信?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关于三百年前的事,族谱语焉不详?为什么每年的腊八祭,规矩大得吓人,非得跪着喝,非得在祠堂?为什么——”

他的目光又一次锐利地射向我,或者,是射向我身边那口巨大的陶瓮。

“——这粥的方子,秘不示人,非得你柳家‘血脉纯净’的独苗来熬?那方子里,到底比别家的腊八粥,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

“你放屁!”我脑子“轰”的一声,热血上涌,下意识地厉声反驳。这粥方是太爷爷手把手传给我的,每一味材料,每一道工序,我都烂熟于心,清清白白!可……可那深植于记忆角落、太爷爷幽深的眼神和含糊的话语,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与外乡人血淋淋的指控纠缠在一起,让我反驳的底气莫名漏了一丝。

外乡人不再看我,他转向骚动不安、脸上交织着恐惧、怀疑、愤怒与茫然的人群,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像巨石压在每个心头:

“我翻过县志残卷,访过山外最老的采药人,拼凑出来的……‘一阵风’屠村后,占了这易守难攻的山坳,快活了好些年。后来官兵围剿,他们逃不掉,就在这祠堂里……集体自尽,发了毒咒,要世世代代享用此地香火,不然就瘟病横死,断子绝孙!”

他喘了口气,看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你们就没奇怪过?村子这么偏僻贫瘠,为何人丁还算稳当?但只要有人试图举家外迁,或者对祭祀稍有懈怠,不是暴病就是横祸?那根本不是祖荫庇护……是诅咒!是用这碗所谓的‘腊粥’绑着你们,世世代代给他们为奴为畜,提供血食供养!”

“噗通。”一个体弱的老人直接晕厥过去,软倒在雪地里。

“哇——”有妇人承受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想把刚刚喝下去的、此刻仿佛已变成毒药和污血的粥吐出来。

恐慌彻底爆炸了。质疑声、哭嚎声、怒骂声、尖叫声响成一片。祠堂前乱得像一锅烧沸后又泼进雪水的粥。有人相信,有人斥为妖言,更多人不知所措,只感到灭顶的恐惧。

村正和几个族老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外乡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们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存在、却不敢深究的锈锁。

那外乡人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形晃了晃。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我,眼神极其复杂,有悲哀,有审视,还有一丝……决绝?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中——

“吱呀——”

一声缓慢、干涩,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从祠堂深处传来。

不是风。祠堂的门窗紧闭着。

那声音……来自摆放牌位的龛座之后?还是那更深、更暗,连我作为熬粥人都从未被允许进入的祠堂后殿?

所有的嘈杂,在这一瞬间,再次冻结。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扭头,惊恐万状地望向祠堂大门内。那里,光线昏暗,蒸汽未散,香灰弥漫。碎裂的陶片,倾覆的香炉,静静躺在那里。而更深处,那片供奉着列祖列宗(或者说,可能是三百年前那批嗜血土匪亡魂)牌位的黑暗,此刻,似乎……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一股比门外风雪寒冷千百倍、带着陈年灰尘与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甜香的气息,从祠堂内部幽幽地弥漫开来。

外乡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悲愤与嘲讽,而是直面某种超乎想象的、实质性的恐怖时,人类最本能的惊骇。

他猛地看向我,嘶声道:“‘敬先’的粥……泼了……‘他们’……被惊动了……今年的‘回馈’,要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

“呼——”

祠堂内,所有的烛火,香案上、墙壁上、乃至角落长明灯碗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间,齐齐向着祠堂深处的黑暗方向,剧烈地倾斜、拉长!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正在深深吸气。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

“咚。”

一声清晰的、闷响,从牌位龛座后面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