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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我替狐奶守庙三十年 (3/3)

我颤抖着手,解下那截短短的红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绝望里,骤然迸出一星微弱的、灼痛的火花。没有铃,只有绳……可行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了。

我扑到面向后山的那扇高高的、钉着木条的小窗前,踮起脚,将红绳死死缠在右手食指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黑沉沉的山影,虚空地、疯狂地摇动手腕,仿佛那古旧的铜铃还在我手中,还能发出穿透黑夜的声响。

我嘶哑着喉咙,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朝着寒风凛冽的夜空,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喊:

“狐奶——!”

“狐奶——!!”

“狐奶——!!!”

声音出口,立刻被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鼎沸的人声撕碎、吞没,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我脱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指尖被粗糙的红绳勒得生疼,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完了,没用……我背叛了她,又救不了她……

就在我万念俱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时——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灵识深处!清脆,冰凉,带着无尽的空旷与苍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叮……叮……”

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清晰,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和厚重的山体,径直抵达此地。那铃声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铃声余韵未绝,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狐鸣,从后山最深处,鹰嘴崖的方向,幽幽传来。那声音并不尖利,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山下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不,不止一声!在第一声狐鸣之后,仿佛响应般,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声狐鸣,从山林的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洞穴、每一处岩缝、每一丛枯草中响起!

那不是寻常狐狸的叫声。它们重叠着,交织着,汇聚成一片哀戚至极、磅礴无尽的声浪。那声音里,有悲伤,有眷恋,有愤怒,有诀别,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浩浩荡荡地席卷过整座山林,漫过山岗,扑向山脚下的村镇。夜风似乎都在这片哀鸣中停滞了,连天上稀疏的星子,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山下鼎沸的人声,在这滔天的狐鸣声中,骤然死寂。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泪水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凄绝的哀鸣,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连绵的狐鸣,如同它们骤然响起时一样,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山林重归死寂。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沉重、更压抑的死寂。

只有远处后山的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烧得更旺了,将那片天空映成一种不祥的、泛着黑边的暗红色,久久不熄。

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我被放了出来,无人审问,也无人理会。镇上气氛诡异,人们目光躲闪,窃窃私语,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

将近中午,上山的那些人回来了。去时气势汹汹的几十号青壮,此刻个个面色如土,眼神涣散,许多人身上带着草屑泥土,更有人裤腿撕裂,模样狼狈不堪。他们抬着一副临时扎起的粗糙担架,上面盖着一块脏污的麻布。

领头的巡官,昨日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像是苍老了十岁,脸上再没有半分“正气”,只有惊惧过后的虚脱和茫然。他看见我,眼神复杂地闪动了几下,挥挥手,让抬担架的人停下。

麻布被掀开一角。

我的呼吸停止了。

担架上,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不大,纤细,属于某种犬科动物,但某些骨骼的形态,又隐隐与寻常狐狸有所不同。骸骨很完整,静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白骨的旁边,散落着一件衣物——那是一件褪色极其严重、几乎难以辨认原本鲜红的旧袄子,布料脆薄,仿佛一触即碎,却叠放得异常整齐,覆盖在白骨的胸肋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悲哀的仪式。

没有血肉,没有皮毛,没有唱戏的女人,也没有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旧红袄、眼神清亮的“狐奶”。

只有一具狐骨,一件红衣。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镇口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昨夜那场盛大哀鸣的微弱余韵。

我慢慢走上前,双腿如同灌了铅。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我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件褪色的红袄,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缩回。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山庙的气息,混合着香灰、草药,与岁月尘埃的味道。

最终,我的手指,越过了红袄,轻轻拂过那具白骨的额际。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埋了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秋风扫过落叶,“埋在山脚,面向鹰嘴崖。”

没有人反对。他们默默地挖坑,将那具狐骨与红袄一同放入,掩上土,没有立碑,只是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我站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许久许久。然后,我再次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截已经磨损得快要断掉的红绳。我把它紧紧握在掌心,然后,学着昨夜的样子,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轻轻地,摇了摇空空的手腕。

没有铃声。

再也没有了。

只有山风依旧,穿过空荡荡的掌心,发出寂寥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别。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