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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傩神司 (3/5)

父亲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不想我继承。所以他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超度矿难亡魂,却可能意外惊动了更深处的、更恐怖的存在。

我拿起青铜镜,镜面昏暗,照不出人影。但当我下意识将面具靠近镜面时,镜中突然泛起涟漪,浮现出画面:

漆黑的矿坑深处,父亲还活着!他被无数红色根须缠绕,困在一个石台上,周围跪坐着数十个身影——那些是当年异变矿工的遗骸,早已石化,却仍保持着跪拜姿势,面朝中央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父亲手中握着一枚发光的玉佩,光芒形成薄罩,勉强抵挡着根须和黑影的侵蚀,但他面色惨白,显然撑不了多久。

镜中,父亲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望来——隔着镜面,他看到了我。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别来。毁了面具,走。”

可我怎么能走?

我看向手中的苍白面具。内侧,除了“快逃”和那句谜语,此刻在镜光映照下,又浮现出最后一行字,极深,像是用血写就:

“唯血亲可代。面具为钥,祭己身,可重封。”

我明白了。傩神司的宿命:以血脉为锁,以身魂为祭,将那个“不可言说之物”重新封印。父亲本打算自己完成,但他可能力量不足,或仪式有缺。现在,轮到我选择。

是戴着面具,走进矿坑深处,尝试替换父亲,完成那场可能让自己永陷黑暗的祭祀;还是听从父亲的警告,毁掉面具,远走高飞,任由封印彻底崩溃,让山中的东西出来——那可能不仅是冤魂,还有让活人异变的恐怖存在?

我将面具慢慢举到面前。

祠堂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惊蛰后的第一声闷雷,滚滚而过。

面具贴上脸颊的瞬间,这次没有幻象奔涌,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祠堂地下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青铜镜中的画面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父亲那双深陷却清亮的眼睛。他看着我,缓慢地摇头。

我摘下镜子,将面具握在手中,那行“唯血亲可代”的血字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还在微微发亮。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林家世代用血脉与那东西达成脆弱的平衡,如今平衡将破,需要新的血亲献祭,才能续上封印。

但“祭己身”三个字,是字面意思吗?献出生命?还是……成为那东西的容器,永远活在黑暗里?

我将油布包裹的卷宗塞进怀里,提起铜钱剑和布包,最后看了一眼石棺和壁画。那些扭曲的图案、被刮花的祭祀场景,此刻都有了令人心悸的解释。我的祖先不只是矿主,他们是守门人,也是饲主;他们用活人祭祀喂养山中的存在,又用后代的血脉约束它。傩神司的舞蹈从来不是娱神,而是与深渊共舞的仪式。

走出祠堂时,已是午后。天光惨白,云层低压,村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鸡鸣犬吠,连风都停了。几个村民聚在巷口,看到我手中的面具,脸色骤变,纷纷退避。他们的眼神里不只是恐惧,还有某种我从前未读懂的东西——那是愧疚,混合着麻木的顺从。

村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我。我走过去,他没躲。

“你要去?”他问,声音干涩。

“他在下面。还有,村里人的‘病’——那不是病,是那东西在找新的宿主,对吗?接触过矿洞,或者血脉里有过联系的人,都会被标记。”我盯着他,“您早知道。”

村长老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摩挲着拐杖龙头:“我父亲是当年矿难后活下来的少数人之一。他死前说,林家给了他们补偿,也给了诅咒——所有幸存者和后代,都要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林家血脉断绝,或者那东西彻底出来。”

“所以你们从未想过彻底解决它?”

“怎么解决?”他忽然激动起来,眼眶发红,“那东西不是鬼!它像山一样古老,像地脉一样深!你林家祖上惹出来的祸,一代代用人命填!矿工填完了,就用你们自己的血脉填!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陪着绑在这座山上的祭品!”

我后退一步,心往下沉。是的,这才是完整的真相。傩神司既是守护者,也是罪人;村民既是受害者,也是沉默的共谋。百年恩怨,早就分不清谁欠谁。

“我爹想改变。”我说,“所以他去了。”

村长老的怒气忽然消散,肩膀垮下来:“他是个好人。比你那些祖先都……心软。他说冤魂该超度,地下的东西也该有个了断。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老人深深看我一眼:“娃子,你和你爹一样,眼里还有光。但光在这山里,是要被吞掉的。”他转身,蹒跚走回院子,关门之前,丢下一句:“后山的矿坑东南角,有一道旧排水渠,直通最深处。你爹可能就是从那儿下去的。小心……那些石头会动。”

石头会动?

我来不及细问,村长老的门已经关上。我摸了摸怀里的面具,朝后山走去。

这一次上山,脚步沉重了许多。山路两旁的树木在惨白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林间偶尔传来窸窣声,像有什么在跟着。我没有回头。额头的隐痛持续不断,仿佛面具在呼唤我戴上它,去“看”清一切。

到达矿场时,天色更暗了。乌云压顶,却没有雨。废矿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穿过木架的呜咽。我找到东南角,那里果然有一个半塌的涵洞,洞口被杂草和碎木遮掩,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还有几片碎布——是父亲外衣的布料。

我深吸一口气,伏身钻了进去。

涵洞内部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向前爬了约莫二三十米,空间稍微开阔,可以弯腰行走。地下河的水声隐约传来,空气里铁锈和腐土的气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像铁器上的血锈和腐败花朵的混合。

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有生锈的铁梯。我往下攀爬,手电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越往下,温度越低,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大约下了三四层楼深,脚下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头顶是高耸的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石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汇成浅洼。空洞中央,就是我之前从地面看到的那个巨大矿坑的边缘。但在这里看去,坑更深,更广阔,像一个倒扣的地下世界。

而最震撼的景象在坑底。

坑底并非黑暗,而是泛着一种幽绿的光,光源来自坑壁上嵌着的无数矿石——那些矿石在黑暗中自行发光,绿莹莹的,像无数只眼睛。坑底中央有一个石台,正是青铜镜中看到的场景:父亲被困在那里,周围跪坐着数十具石化的遗骸。而石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凝聚的黑暗,又像无数黑色根须交缠成的巢穴,表面不时浮现出模糊的面孔、扭曲的肢体轮廓,然后又迅速消融。它似乎在“呼吸”,随着它的起伏,整个坑洞里的绿光也随之明暗交替。

“爹!”我压低声音喊。

石台上的父亲猛地抬头。他看起来极其疲惫,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清醒。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焦急地挥手:“走!远儿,快走!”

“我来换你!”我喊道,开始寻找下去的路。坑壁有开凿的台阶,但大多残破。

“不!”父亲的声音嘶哑,“仪式已经开始了!我压不住它了!你下来只会多一个祭品!”

“那该怎么办?卷宗上说,唯血亲可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