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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姽婳 (3/4)

走出屯子口,回头望去,靠山屯蜷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茔。

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走,爹走在前头,步子又急又沉。我跟在后面,腿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阳光渐渐烈了起来,明晃晃地照在龟裂的土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喉咙干得冒烟,肚子也开始一阵阵抽搐。不是之前那种抓心挠肝的饿,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带着恶心反胃的虚脱感。我想起那些粥,想起那白乎乎、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胃里一阵翻搅,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递过来那个水囊。里面只剩下小半囊混浊的冷水。我接过来,漱了漱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恶心。

我们不敢停,一直走到日头偏西。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荒山秃岭,看不到一丝人烟。爹选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歇会儿。”他说着,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土坡,闭上了眼睛。他脸上的疲惫深重得像刻上去的纹路。

我挨着他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就是姽婳那白瓷般的脸,黑沉沉的眼,还有那诡异的笑容;就是娘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和戛然而止的哭喊;就是爹拖着那个滴着血的包袱……还有柳丫手腕上那枚小小的、闪着银光的缠枝莲纹戒指。

它们在我脑子里旋转,撕扯,像一群嗜血的蝗虫。

“爹……”我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几乎发不出声,“我们……能走到哪儿去?”

爹没有睁眼,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走到……没有饿死人的地方。”

“这世上,还有那样的地方吗?”

爹又不说话了。

夜幕开始降临,风大了起来,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温度骤降,我冷得瑟瑟发抖。

爹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他沉默地解开那个装着麸皮的小袋子,抓了一小把,递到我面前。

“吃点。”

那掺着沙子的麸皮粗糙得割嗓子,我艰难地咽下去一点,胃里却更加难受了。

夜里,我们挤在土坡后面避风。我又冷又饿,根本无法入睡。爹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他腰间那柄柴刀,在稀疏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粥的甜香,而是……而是娘身上常有的,那种混合了灶火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我猛地惊醒,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爹沉重的呼吸声。

是幻觉吗?

我看向爹,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睛是睁着的,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柳丫在林子里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柳丫笑着,手腕上的银戒指一闪一闪。忽然,她脚下一滑,掉进了那个古井里。我扑到井边,井里黑乎乎的,只有柳丫的哭声回荡。然后,姽婳从井里升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对我笑着。她的裙摆下,伸出来的,是娘那双做惯了农活的、粗糙的手……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天已经蒙蒙亮了。爹站在不远处,正望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爹?”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在远处荒芜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穿着褪色旧衣裙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血红色的朝阳刚刚跃出地面,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是姽婳!她怎么跟来了?!

她离得很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姿态,那种存在感,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跨越了距离,紧紧箍住了我的喉咙。

爹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柴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嗬嗬声。

姽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在血色的晨曦中,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朝我们招了招。和之前在井边招我过去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起伏的土丘后面。

爹的身体僵硬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收回按着柴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继续往前走,比之前更快,更仓皇。我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爹的步伐也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仿佛想要逃离的不是这片荒原,而是某种更深邃、更无法摆脱的东西。

中午时分,我们找到了一小片低洼地,那里居然还有一小滩浑浊的泥水。爹用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递给我。

水带着土腥味,但我顾不得了,贪婪地喝了下去。

就在我喝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土坡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猛地抬头,心脏再次骤停。

姽婳又出现了。

这次,她离我们近了一些,就站在土坡顶上,依旧是那身旧衣裙,血红色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诡异的轮廓。她手里,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是那只粗陶碗!

她看着我们,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那个我熟悉得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