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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金色鸟 (3/5)

我“听”到了脚下大地的脉搏,微弱而沉稳。我“感觉”到了远处山峦的呼吸,悠长而绵延。我甚至能“看”到——不是用眼睛——后山某处岩缝里,一株不起眼的草药正悄然舒展叶片,释放出微弱的灵气;林间深处,一只野兔惊慌地窜过灌木,它心脏急促的跳动声清晰可辨。

这片山,它的贫瘠,它的丰饶,它内部流淌的微弱生机,以及……依附于它、不断向它索取同时又反馈着某种微弱能量的……生灵。那些跪在门外的人,他们身上似乎也散发着一种极其稀薄的气息,混浊,杂乱,带着各种欲望的味道,正丝丝缕缕地飘向我,试图填补我体内那莫名的空洞。

这就是……山神的感觉?依靠这片土地和其上的生灵来维系自身?

那空洞感越来越强,对那种杂乱气息的渴求也愈发明显。我的身体,或者说,这具正在异变的躯体,在本能地驱使我去接受,去吸纳。

不!我不能!

我猛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那种本能。我不是吃香火的神!我是人!

我的抗拒似乎引发了某种反噬。那股抽离感骤然加剧,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土墙才没有倒下。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们看到了我的摇晃,或许将这视作了某种神只的震怒或不悦。他们伏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叔公脸色煞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他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山神爷息怒!是小老儿愚钝,忘了……忘了供奉……”

他猛地回头,对身后的人群厉声喝道:“快!把贡品给山神爷呈上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脸上带着恐惧和某种诡异的兴奋,抬着几个筐篓,战战兢兢地走到我家门口,不敢踏入,只是将东西放在门槛外,然后连滚带爬地退回到跪拜的人群中。

筐篓里,是还带着泥土的、品相最好的山芋,几块风干的、瘦巴巴的兽肉,甚至还有一小坛浑浊的土酒。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块……石头。那是村里人偶尔能在山涧里捡到的、带着些许黯淡黄斑的石头,他们称之为“狗头金”,虽然含金量极低,但已是这贫瘠山村里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

看着这些“贡品”,看着那些人脸上混杂着恐惧、期盼和一丝讨好(尤其是王大户,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几乎将我淹没。

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山神?需要这些破烂来供奉?而我自己,竟然在渴望、在需要这些东西维系存在?

那阵强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发软。对那种混杂气息的渴求,如同毒瘾发作般啃噬着我的意志。我的身体在尖叫,在催促我接受这一切,接受这“山神”的身份,接受这卑微的供奉,以换取继续“存在”。

我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出血。我不能低头!一旦低头,李二狗就真的死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门外那些麻木的脸,不再看那些可笑的贡品。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所有的叩拜、所有的呼喊、所有的荒谬,都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我背靠着木门,身体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门板很薄,我依然能听到外面压抑的、不安的窃窃私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似乎能穿透门板,灼烧着我的后背。

我抬起手,颤抖着,再次摸向自己的额头。

触感……变了。

不再是完全平滑的皮肤。那两点凸起,变得更为坚硬,顶端似乎……变得尖锐了。就像……就像两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小小的犄角雏形。而手指拂过发际线边缘,那层绒毛的触感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禽鸟羽毛般的柔韧。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水缸边,几乎是扑了过去。

水面因为我的动作剧烈晃动,倒影破碎又重组。

还是那张脸,五官轮廓依稀还是李二狗。但那双眼睛,瞳孔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圈无法忽视的金色光晕,看久了,竟觉得那瞳孔微微拉长,趋向某种禽类的锐利。额头上,那两个凸起不再是模糊的鼓包,而是分明是两个半指节长的、粗糙的、泛着暗金色的骨质小角!它们扭曲着向上生长,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脸颊两侧,靠近鬓角的地方,那层金色绒毛已经连成片,颜色加深,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羽毛纹理。

水中的倒影,那张半人半鸟、狰狞中透着诡异神性的脸,正直勾勾地回望着我。

“啊——!”

一声短促、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从我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声音在破屋里撞击回荡,连我自己都被这非人的音调吓住了。

我猛地抬手,想要抓挠那张可怖的脸,想要把那该死的犄角拔掉,想把那些绒毛连根薅起!

指甲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可那犄角纹丝不动,坚硬异常。那些绒毛,仿佛是从血肉深处长出来,根本扯不掉。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看着水中倒影脸上那几道血痕,看着那双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疯狂的金色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毁不掉。这变化,毁不掉。

门外,因为我那声非人的尖叫,似乎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恐慌,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响亮的、带着恐惧的叩拜声。他们把这当成了神怒。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水缸,听着门外那永无止境般的诵念。

“山神爷保佑……”

“山神爷赐福……”

“求山神爷降下甘霖……”

“求山神爷让我家婆娘生个儿子……”

各种各样的祈愿,卑微的,贪婪的,琐碎的,透过薄薄的门板,钻进我的耳朵,也似乎……钻进我的身体。那股空洞感,在对这些祈愿和那些杂乱气息的本能渴求中,时而加剧,时而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我明白了。那只金鸟,它或许并非自愿成为“山神”。它也是被这莫名的规则禁锢于此,承受着香火,也依赖着香火。它叫三声,不是恩赐,是诅咒的转移,是寻找一个替身!而我,李二狗,这个做着发财当官美梦的蠢货,主动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