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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骨甲公交》 (1/2)

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被闹钟惊醒,也不是被噩梦吓醒——是枕骨后那一小片皮肤,突然开始发痒。不是寻常的痒,而是像有三根极细的银针,正沿着颅底骨缝缓缓游走,刺、刮、钩、捻,最后停驻在枕骨最深的凹陷处,轻轻一叩。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颈。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幽幽泛着绿光,秒针跳得极慢,仿佛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拖住了脚。我伸手去摸后颈,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便僵住了——那里,凸起了一小块硬物,约莫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却带着金属的滞涩感。

我拧亮台灯,抓过梳妆镜,侧身、仰头、咬牙,用左手食指将后颈皮肤向耳后拉紧。镜中,我的脖颈青筋微突,而就在枕骨正下方、风府穴偏右三分的位置,一枚青黑色甲片,已悄然长成。

它并非从皮下顶出,而是……从骨头里“生”出来的。

边缘锐利如刀锋,色泽是陈年淤血混着青铜锈的暗青,表面浮着蛛网般的银灰纹路,细看竟在缓慢蠕动,似活物呼吸。我屏住气,用指甲尖试探性地刮了一下——没破皮,没出血,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像冰层初裂,又像老木榫头咬合。甲片底下,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般的震颤。

我喉结滚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镜子。

可更骇人的,还在后面。

我翻过身,趴伏在床沿,把后脑勺对准镜面,借着台灯光线,一寸寸往下扫。就在那青甲下方半寸,枕骨凹陷最深的窝里,静静卧着一辆微型公交模型。

它只有火柴盒大小,通体由银灰色絮状丝线织就,纤毫毕现:车窗是镂空的菱形网格,车门微启一道缝,连司机座上那个模糊的人形剪影,都用三根比发丝还细的银线盘绕而成。车身两侧,用极细的墨线勾出“37路”字样,字迹歪斜,像是醉汉用指甲刻出来的。

我数了三遍——车顶没有天线,车底没有轮子,它就那样悬着,离我的头皮仅有两毫米,却稳如磐石。更诡的是,它并非静止。

它在“呼吸”。

车身随我呼吸节奏微微起伏,每一次扩张,银灰丝线便泛起一层霜色微光;每一次收缩,丝线便向内收紧,发出极细的“簌簌”声,如同冬夜枯枝上积雪滑落。我屏息三秒,它也停顿三秒;我急促喘气,它便骤然鼓胀,车窗网格随之拉长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撑裂。

我猛地缩回脖子,撞翻了台灯。黑暗吞没房间的刹那,我听见——

“叮咚。”

一声清脆的电子报站音,从我后脑勺里,响了起来。

不是幻听。那声音带着公交报站器特有的电流杂音,尾音微微发颤,像喇叭接触不良。我浑身汗毛倒竖,手指死死抠进床垫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不觉疼。

我不能动。不敢动。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起身、转身、甚至只是抬一下眼皮,它就会“启动”。

这不是第一次。

七天前,我左手中指指甲盖开始发青,边缘卷曲如蟹钳,夜里能听见它在指腹下“咯咯”轻叩,像有人用小锤敲打薄瓷碗。五天前,右耳耳垂肿胀发硬,摸上去像一块裹着绒布的铁疙瘩,里面隐隐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三天前,左脚小趾甲缝里钻出第一缕银灰丝线,细如蛛丝,却韧如钢弦,我用剪刀剪断三次,它当夜便重新长出,且越长越密,缠绕趾骨,织成一只微型方向盘,静静伏在足底涌泉穴上方。

而今天,是第十三天。

青甲长至指节——我下意识摊开左手,将中指伸到眼前。指甲已彻底异化:长逾三厘米,前端尖锐如锥,青黑泛紫,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灰星点。我试着弯曲手指,“咔哒”一声,指节未动,指甲却自行扭转九十度,尖端朝上,直指天花板。

它在等指令。

我闭上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记忆像被撕开的旧胶片,一帧帧倒带——

那晚暴雨。我加班至深夜,地铁已停运,手机叫不到车。雨幕浓得化不开,路灯在积水里晕成一团团昏黄脓疮。我站在街角,看着37路末班车摇晃着驶来,车身斑驳,玻璃蒙雾,车尾灯红得像两颗溃烂的眼球。

我上车时,车上只有六个人。

穿藏青工装的男人坐在前排,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银灰棉絮,正一根根往自己袖口里塞。

穿红裙的女人靠窗而坐,裙摆湿透贴在腿上,可她脚上那双高跟鞋,鞋尖却干爽如新,鞋跟处,缠着几圈细细的、闪着冷光的银线。

还有后排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幽光映在脸上,惨白一片。他们每人左耳戴着一只耳机,右耳却空着——而空着的那只耳朵里,正缓缓渗出银灰色的絮状物,像霉菌,又像未纺完的丝。

我找了个靠后的空座坐下,车窗映出我的脸。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对着我,缓缓眨了一下右眼。

而我,分明睁着双眼。

车行至半途,忽然熄火。车厢灯“滋啦”一声全灭,只剩应急灯投下惨绿光晕。广播响起:“各位乘客,车辆临时检修,请稍候。”声音机械,却莫名拖着尾音,像被水泡过的磁带。

我低头看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抬头时,前排工装男人不见了。红裙女人转过头来,对我微笑。她的嘴唇没动,可我耳中却清晰听见她说:“你该下车了。”

我没动。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外面不是街道,而是一堵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砖墙,墙缝里,钻出无数银灰丝线,正朝我脚踝缠来。

我猛地起身冲向车门——可车门在我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砰”地闭合。再抬头,车厢空了。六个座位上,只余六团湿透的银灰棉絮,堆叠如茧。

而我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把同样的絮丝,冰冷,柔韧,带着雨夜铁锈与陈年樟脑混合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