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媚者无疆28

江怀远今晚穿的是便服，一件深棕色的绸缎长袍，腰系白玉带，脚蹬黑缎靴。他的头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上次在刑堂见面时随意了很多，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点都没放松，扫视着厅堂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资产。

流萤坐在姹萝右手边，流光坐在流萤旁边，再往下是姹萝的另外几个心腹——刑堂的副堂主、绝杀营的统领、地杀营的教习，一共七八个人，把长桌坐了个半满。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乳鸽、蟹黄豆腐、八宝鸭……一道道菜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跟姽婳城平日里那些粗茶淡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没有人动筷子。

姹萝不开口，没人敢先吃。

“吃啊，”姹萝端起酒杯，朝江怀远举了举，“江大人，您大老远跑来，不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来，动筷子。”

江怀远笑着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姹萝放下酒杯，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流光身上。

“流光，把你带回来的东西给江大人看看。”

流光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双手递到江怀远面前。江怀远接过竹筒，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是一个篆书的“齐”字。

齐王。藩王。

江怀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用指甲挑开火漆，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绢帛，展开。

绢帛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密，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握笔的人在一种很急切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江怀远看完，把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放在桌上。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齐王的意思很明确——他要人。但不是他的人，是姽婳城的人。”

“什么意思？”姹萝挑眉。

“他的意思是，姽婳城的杀手训练有素，来无影去无踪，比他的军队更适合做一件事。”江怀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要姽婳城派人进京，帮他除掉一个人。”

厅堂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流萤的身体微微前倾，流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其他几个心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姹萝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杯子，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声音不紧不慢：“除掉谁？”

“当朝御史中丞，张伯衡。”江怀远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坐在桌子两端的几个人能听清楚，“此人是越大人的死对头，在朝中多次弹劾越大人贪墨、结党、私蓄死士。越大人想动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果齐王愿意出手，越大人这边可以配合。”

姹萝的酒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张伯衡，”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三品大员，御史台二把手，杀了他，朝堂要翻天。”

“翻天？”江怀远笑了笑，“姹萝大人，朝堂每天都在翻天。多翻一次，少翻一次，有什么区别？关键是——翻完之后，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姹萝，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赤裸裸的交换条件。

姹萝看懂了。

越轻涯在朝堂上被人咬得紧，需要有人帮他解决掉张伯衡这个眼中钉。齐王想要姽婳城的杀手资源，但又不想自己出面，所以让姹萝来当这把刀。事成之后，齐王会帮越轻涯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越轻涯会帮姹萝在姽婳城坐稳位置。

三家共赢。

代价是一条人命。

姹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杀人可以，”她说，“但我要先拿到齐王的信物。没有信物，我的人不会出城。”

江怀远点了点头，“这是自然。齐王已经派人送信物来了，三日内会到姽婳城。到时候——”

“到时候我亲自安排人进京。”姹萝接过话，“但丑话说在前头，张伯衡是三品大员，身边的护卫不会少。我的人出手，不管成不成，越大人和齐王都得兜底。万一出了事，不能把我姽婳城推出去当替罪羊。”

江怀远端起酒杯，跟姹萝的杯子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碰杯就是承诺。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但没有人再动筷子。姹萝挥了挥手，让下人把菜撤了下去，换上茶和点心。气氛从宴饮的轻松变成了密谋的凝重。

流光始终没有插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点心一口没动，茶也没喝。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竹筒上，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纸人在横梁上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有的信息都汇聚成一道细细的灵力流，从刑堂上空无声地飘过半个姽婳城，落进了西偏院拾玖的意识里。

拾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她的意识里正在上演一场完整的高清直播。

“齐王的人三日内会到姽婳城送信物。”她对小拾说。

【听到了。信物是关键。只要拿到信物，就能坐实姹萝跟藩王勾结的证据。】

“不止信物。”拾玖说，“密信也要。齐王的人来送信物的时候，一定会带着新的密信。我们要截的不是旧信，是新信。”

【三天的时间够你布阵吗？】

“够。”

拾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那盏灯，拨亮了灯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上，提笔开始画图。

画的不是人物关系图，而是一个阵法图。

藩王别庄外的那道防护阵法，她虽然没能渗透进去，但纸人在外围转了三圈，已经把阵法的轮廓和能量流动的轨迹摸了个七七八八。那是一个典型的“四象锁灵阵”，四个阵眼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灵力为引，将整个庄院封锁成一个封闭的独立空间。

这种阵法的特点是——防护力强，但灵活性差。一旦有人从外部触碰阵眼，阵法的能量流动就会出现短暂的紊乱，那个紊乱期就是渗透的最佳时机。

拾玖在纸上画出了阵眼的位置，标出了能量流动的方向和频率，又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下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代表一个时间节点，在每一个节点上，阵法的哪一个位置会出现短暂的漏洞，漏洞持续多少息，漏洞的大小和强度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