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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山坳里的益母草暖光(二)

山路蜿蜒,雨后湿滑。林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推车,避开泥泞和水洼。丝袜包裹的双腿在行走中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沙沙声,高跟鞋踩在碎石或泥地上时,那纤细的鞋跟偶尔会微微下陷,带来一丝惊险的刺激。直播镜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将雨后初霁的皖南山色忠实地呈现给观众:远处群峰如黛,云雾缭绕,如同泼墨山水画;近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蓄着雨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宛如镶嵌在山间的明镜;湿润的草木苍翠欲滴,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拧出绿意。她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地讲解着:

“看那边的梯田,是不是很美?这叫‘云上梯田’,是皖南山区特有的景观。古人依山开垦,引水灌溉,才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卷。这里主要种水稻,等到秋天稻子熟了,一片金黄,那才叫壮观呢。”

“刚才路过的那片竹林,看到那些笋壳了吗?皖南的春笋特别有名,鲜嫩得很。当地人喜欢用腊肉或者咸肉来炖,那叫一个香!还有一种特色小吃叫‘毛豆腐’,就是长着白色绒毛的发酵豆腐,用油煎得金黄,外脆里嫩,配上特制的辣酱,哎呀,说得我都饿了……”

她声音温柔,娓娓道来,穿插着当地的历史人文和风物美食,直播间里的观众听得津津有味,弹幕也充满了向往:

“风景太治愈了!感觉呼吸都变甜了!”

“毛豆腐!听着就流口水!薇姐下次一定要替我们尝尝!”

“梯田倒影绝美!已截图当壁纸!”

“主播知识面好广!跟着薇姐云旅游还能涨知识!”

然而,山路终究是山路。坡度渐陡,林薇的呼吸开始急促,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打理的发丝有几缕黏在了白皙的颈侧。推车的分量在陡峭的上坡路上变得格外沉重,轮子碾过湿滑的碎石,不时打滑。她不得不更用力地稳住车身,纤细的手臂肌肉绷紧。丝袜包裹下的双腿,尤其是小腿肚,已经开始感受到明显的酸胀。那双优雅的高跟鞋,此刻仿佛变成了甜蜜的刑具,每一次抬脚都牵扯着足弓的神经。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但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呼……”在一个稍平缓的拐弯处,林薇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镜头依旧笑得灿烂,“看来……美丽,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呀!”她故作轻松地调侃自己,引来弹幕一片“心疼薇宝”和“姐姐加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林薇回头望去,只见一辆沾满泥点的农用三轮摩托车正吃力地爬着坡驶来。开车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皮肤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健康小麦色,一双眼睛却亮而有神。她旁边空着的座位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三轮车在林薇身边慢了下来。开车的大姐上下打量着林薇,目光扫过她那身精致到不像话的行头,尤其是脚上那双在泥地里显得无比脆弱的高跟鞋,还有那个装满东西的小推车,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和不理解。

“姑娘!”大姐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发动机的噪音,“你这……穿成这样,拖着这么个大家伙,是要走到哪里去啊?这路可不好走,前面还有好几个大坡呢!”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和一丝担忧。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极具感染力的、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大姐您好!我是徒步旅行的,随便走走看看风景。”她的声音清甜,态度自然大方,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打量和质疑而不悦。

大姐又瞅了瞅她的小推车和那双高跟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西洋景。她摇摇头,果断地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座位,发出“啪啪”的声响,声音干脆利落:“上来!顺路捎你一段!这坡,你这鞋,还有这车,够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豪爽,那是山野里长年累月磨砺出的、直来直往的热心肠。

林薇看了看那沾满泥巴的座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的真丝衬衫和光洁的丝袜,几乎没有犹豫,笑容更加灿烂:“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大姐!您真是帮大忙了!”她麻利地解开固定推车的绑带,双手用力一抬,将小推车稳稳地搬上了三轮车后斗。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力量感,看得那大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薇这才走到车旁,小心地避开泥点,侧身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她将裙摆仔细地拢好,尽量不让丝袜蹭到脏污的车身。一股混合着泥土、机油、还有淡淡干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三轮车再次“突突突”地吼叫着,载着这份奇妙的组合,继续向山上爬去。

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风吹乱了林薇精心打理的发丝,带来山野间最原始的气息。她拢了拢头发,侧过头,真诚地看向开车的大姐:“大姐,太感谢您了。我叫林薇,您怎么称呼?”

“叫我李彩凤就行!这山里十里八乡都认得我。”大姐爽朗地回答,双手稳稳地握着车把,目视前方颠簸的山路,“林薇?名字怪好听的。我说姑娘啊,”她忍不住又侧头仔细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充满了直白的好奇,“你这细皮嫩肉的,穿得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似的,还踩着那么高的跟,拖个这么老大的车,一个人跑这大山沟沟里‘徒步’?图啥呀?多遭罪啊!你看看你这鞋,多金贵,这路一糟蹋,多心疼!”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和一种朴素的、对“好东西”被糟蹋的心疼。

林薇被她的直率逗笑了,笑声清脆:“李姐,我就是喜欢走路,喜欢看不同的地方,遇见像您这样的好心人呀。鞋子嘛,穿坏了再买呗。”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娇憨,巧妙地避开了更深层的缘由。

李彩凤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理解,但她是个豁达的人,既然人家姑娘乐意,她也不再多问,只是摇摇头,啧啧两声:“你们城里姑娘的想法,真是搞不懂。不过你这胆子,倒是够大!”

话题自然地转开。李彩凤是个健谈的人,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她告诉林薇,她是山下另一个村子的,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孩零嘴。今天一大早冒雨开车出来,就是去隔壁村收些老乡自己晒的笋干、蕨菜干,还有新摘的野山菌。

“这山里的东西,城里人稀罕着呢!晒得好的笋干,炖肉香得很!野山菌更是鲜掉眉毛!”李彩凤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我那小店啊,就靠这些山货撑着呢。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养活自己,供我儿子在县里念高中,也够了。”说到儿子,她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语调都轻快了几分,“那小子,读书还行!就盼着他能考上大学,将来不用像他爹妈一样,一辈子跟泥巴、跟这小店打交道。”

“那您丈夫呢?”林薇顺着话头,轻声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彩凤脸上的光彩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爽朗,只是那爽朗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粗粝感:“嗨!那死鬼!前些年跟人去外地矿上干活,钱没挣着几个,倒把身子骨累垮了!腰不行,腿也落下毛病,重活干不了,现在就在家帮我晒晒山货,管管那几亩薄田,做做饭。”她叹了口气,声音却依旧洪亮,“有啥办法?日子不还得过?我这人吧,就认一个理:愁也是一天,乐呵也是一天!你看我这不挺好的?风风火火,想干啥干啥,没人管!那小店是我的,这车也是我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只要人勤快,手脚麻利,总能挣口饭吃,把孩子拉扯大,把日子过下去!女人啊,自己得立得住!”

她的话语像山间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也带着岩石般的韧劲,没有一丝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坦然的承担和蓬勃的生命力。直播间的弹幕被深深触动:

“大姐活得通透!靠自己最踏实!”

“女人当自强!李姐霸气!”

“平凡人的坚韧最动人!泪目了……”

“薇姐总能遇到这么温暖又强大的人!”

“这就是生活啊!朴实又充满力量!”

林薇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李彩凤握着车把、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上,又掠过她被山风吹拂、带着岁月痕迹却精神奕奕的脸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生活的重担,更有一种野草般烧不尽的旺盛生命力。她轻轻点头,由衷地说:“李姐,您真了不起。”

“有啥了不起的!”李彩凤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都是被日子赶着走呗!到了!”

三轮车“突突”地喘着粗气,终于爬到了这段盘山路的一个高点。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更窄的土路向着更深的山坳里延伸下去。李彩凤指了指那条岔路:“我就从这下山回我们村了。你顺着这主路再往前走个七八里,就能到黄杨坪,那边有吃饭歇脚的地儿。”

林薇再次道谢,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又去后斗搬自己的小推车。李彩凤看着她,忍不住又叮嘱道:“姑娘,听姐一句劝,前面路也不太好,找个地方把你那宝贝鞋子换了吧!脚是自己的,磨坏了可遭罪!”她顿了顿,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烤得焦黄的米饼,不由分说地塞到林薇手里,“拿着!自家做的,垫垫肚子!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米饼还带着微温,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林薇心头一暖,没有推辞,接了过来,笑容真诚:“谢谢李姐!您路上也小心!”

李彩凤挥挥手,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拐下了岔路,泥点飞溅,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林薇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温热的米饼,看着那辆载着山野气息与爽朗生命的车远去,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李彩凤留下的、朴素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许泥星的鞋尖,又看了看前方依旧漫长的山路。深吸一口气,将米饼仔细收好,重新握紧了小推车的扶手。精致的妆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对着直播镜头,笑容依旧灿烂明媚,声音清亮:“好啦,遇到好心人,吃饱了‘加油包’,我们继续出发!目标——黄杨坪!冲呀!”

高跟鞋再次敲击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清脆而执着的声响,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吱呀作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丝袜包裹的双腿,在行走中,依然保持着那份近乎固执的优雅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