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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过桥税与泥泞路 (2/3)

先是零星几缕,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房屋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木结构的,石头的,有些屋顶冒着烟。

“因斯布鲁克!”费德里科的声音带着哽咽,“到了!我们到了!”

马可几乎不敢相信。他数了数日子——从威尼斯出发,整整十八天。十八天的山路,十八天的提心吊胆,十八天的与世隔绝。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看到商队的规模,只是简单登记就放行了。进城后,街道虽然狭窄,但铺着石板,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房屋。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两道泥泞的轨迹。

汉斯找到一家挂着“铁锚与骡子”招牌的旅店——这是跑陆路商队常驻的地方。店主是个独眼老人,看到商队规模,眼睛亮了。

“住店?骡马寄养?草料?都有都有!后院有棚子,能容三十头牲口!房间……你们要几间?”

马可定了五个房间,把伤员路德维希安排在最暖和的一间。安顿好后,汉斯请来了城里的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据说兼接生和治伤。

老妇人检查路德维希的伤口,点点头:“缝得不错。没化脓。再躺五天,别乱动,能好。”

她收了一个银币的诊费,留下些草药粉。

那天晚上,商队所有人都洗了热水澡——自离开威尼斯后的第一次。热水要额外付钱,但马可付了。十八天的风尘、血污、冷汗,都在热水里慢慢化开。

晚饭在旅店大堂吃。热腾腾的炖肉,新鲜的黑面包,还有啤酒——不是威尼斯那种清淡的麦酒,是巴伐利亚的浓啤酒,颜色深,味道苦,但喝完浑身暖和。

马可和费德里科、汉斯坐在一桌。

“从这儿到苏黎世还要多久?”马可问。

“顺利的话,十五天。”费德里科用面包蘸着肉汤,“路好走些,都是河谷地,没那么陡。但关卡一样多——巴伐利亚公爵的税卡,施瓦本公爵的税卡,还有自由城市的入城税。”

“然后呢?到苏黎世之后呢?”

“从苏黎世沿着阿勒河往下游走。”费德里科压低声音,“我问了旅店老板,他说确实听说过有个新起的庄子,叫‘盛京’或‘杨家庄园’。在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处上游一点,离苏黎世大概……五六天路程。”

马可的心跳加快了。赛里斯人的庄子,真的存在。

“老板还说,”费德里科声音更低了,“那庄子最近名气越来越大。收留流民,建石头房子,自己织布打铁,规矩也怪——所有孩子必须上学,大人晚上也要认字。”

“有多少人去过?”

“不多。主要是跑短途的驮夫和小贩。大商队还没敢去——毕竟太新,不知根底。”费德里科看着马可,“老爷,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带着正经货物去的大商队。”

马可沉默了。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那个庄子真的像传闻那样,他的这些玻璃、工具、书籍,可能会卖出天价。如果传闻是假的,或者庄子已经没了,那……

“休息三天。”最后他说,“让路德维希养伤,让骡子恢复体力。补充草料和食物。三天后,出发去苏黎世。”

费德里科点头。汉斯举起啤酒杯:“为了还活着。”

三人碰杯。啤酒很苦,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马可看向窗外。因斯布鲁克的夜,雪还在下,但旅店里有火,有食物,有热水。

十八天的路,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从因斯布鲁克到苏黎世,再到那个传说中的杨家庄园。

他掏出怀里的账簿,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记下:

“第十八日,抵因斯布鲁克。损失玻璃器皿约三分之一,余货完好。人员一重伤,余轻伤。花费过桥税、贿赂、医药费等累计二百七十四金币。明日补充补给,三日后赴苏黎世。”

写完后,他合上账簿。

还剩三分之一的路。

从因斯布鲁克到苏黎世的路,比马可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也许是已经深入相对文明的地域,也许是冬天的临近让土匪和强盗收敛了活动,接下来的十五天行程里,商队再没遇到真正的危险。只有琐碎的烦恼:阴雨连绵让道路泥泞不堪,骡子得了蹄病需要治疗,又在两处关卡被税官刁难,多交了三十金币的“特别通行费”。

但马可的心境已经不同了。经历了山中的血战、大雪的威胁、以及那一箱箱破碎的玻璃器皿,他现在觉得能平安走路、按时吃饭、晚上有屋顶睡觉,就是天大的幸运。

第十五天下午,当他们沿着利马特河谷北上,终于看见苏黎世城墙的轮廓时,连最沉稳的汉斯都松了口气。

“到了。”费德里科声音沙哑,“上帝保佑,我们到了。”

苏黎世比因斯布鲁克大得多。城墙是石砌的,高约三丈,城墙上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农民推着板车,商人牵着骡马,修士徒步而行,还有几个穿着体面长袍的市民骑马经过。

城门口的税卡比山里规范得多。有专门的木屋,有穿着统一制服的税吏,甚至还有块木牌写着税率:入城税每人两个铜币,牲口一个铜币,货物按值抽百分之三,但可凭货单核减。

马可拿出在因斯布鲁克重新整理的货单——那些碎玻璃已经被当地玻璃匠人收购,虽然只卖了原价的两成,但总算回了点血。税吏仔细核对,最后估税二十八金币。

“还算公道。”交钱进城后,费德里科评价道,“苏黎世是自由城市,规矩写得清楚,执行也规矩。不像那些小领主,想收多少收多少。”

马可点头。他注意到街道的规整——主街铺着石板,宽得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旁是密集的店铺:面包房、肉铺、铁匠铺、裁缝店……行人衣着比山里人整洁,虽然还是以灰褐色为主,但至少干净完整。

汉斯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商队旅店,招牌上画着车轮和酒杯。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会说简单的意大利语。

“威尼斯来的?少见少见。”店主一边登记一边说,“通常意大利商人只到米兰或热那亚,最多到因斯布鲁克。跑这么远的,一年见不到两三队。”

“生意难做,只能往远处找机会。”马可回答。

“理解理解。”店主点头,“房间一天八个铜币,包早饭。牲口寄养一天两个铜币一匹,草料另算。后院有水井,有洗衣妇,有修蹄匠——你们骡子该修蹄了,我看走路都瘸。”

安顿好后,马可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市场。

苏黎世的市场在利马特河边的广场上。时近傍晚,大部分摊贩已经在收摊,但还有不少店铺开着。马可带着费德里科,慢慢走着看。

最初的几摊没什么特别:本地产的羊毛布,粗糙但厚实;铁制农具,做工普通;陶罐陶碗,样式古朴。和威尼斯市场琳琅满目的货物相比,这里显得贫乏。

但走到广场东北角时,马可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小心地整理着货架。货架上摆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马可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