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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和叶卡捷琳娜重逢 (4/4)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可说到最后,声音有了裂痕,“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你会来,也许你不会来。也许你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也许你根本不会来。你没有,你一直在。”

李卫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来晚了,她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会来,给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他不需要问那么多,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叶卡捷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头套。毛茸茸的熊脸在路灯下咧着嘴,像是在笑她。

“因为我不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怕你变了,怕你不记得了,怕你来了看见我现在这样,转身就走。那样的话,我宁愿不来。不来,我心里还有个念想。来了,念想就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我看了你所有的电影。《太极张三丰》《少林寺》《黄飞鸿》《陈真》,每一部都看了好多遍。我甚至去了莫斯科的电影院,看了中文原版带俄文字幕的。我把你的海报贴在家里,贴了很多张。”她顿了顿,“谢尔盖问我,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又问我,妈妈是不是很喜欢他?我没有回答。他每次看见你的海报,都会叫你的名字——李卫民。他叫得很好听。”

李卫民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谢尔盖是谁?”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沉默了。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被他拥在怀里,两个人对视着。

“我们的儿子。”她一字一句说。

李卫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的脸,只有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只有她说的那四个字——我们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广场边上招了招手。李卫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小棉袄,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李卫民一眼看出,这个小男孩正是昨天给他送信的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跑过来,跑得很慢,因为地上有雪。他跑到叶卡捷琳娜身边,抱住她的腿,然后仰着头,看向李卫民。那双眼睛、那张脸——李卫民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俄语问。

小男孩怯生生地说:“谢尔盖。”

“今年几岁了?”

“六岁。”

李卫民慢慢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男孩的脸蛋。

那张脸是圆圆的,有点婴儿肥,皮肤很白,透着一点粉色。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对眉毛的走向——那是他的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想起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叶卡捷琳娜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想起天亮后她在晨光里穿好军装,头也不回地骑马跑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一夜之间,一颗种子在她体内扎下了根。她回到莫斯科后,发现怀孕了。她选择生下来,独自抚养。

“谢尔盖,”小男孩忽然开口了,用俄语,“你是中国人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他:“你会打拳吗?妈妈说你很厉害,会飞。”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苦涩,有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儿子抱起来。小男孩很轻,很软,像搂着一团雪。他把脸埋在儿子的棉袄里,闻见一股奶香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觉得自己等了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叶卡捷琳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蹲下来,把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

“谢尔盖,他不是普通的中国人。”叶卡捷琳娜说,“他叫李卫民,他是你的爸爸。”

小男孩扭头看向李卫民,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好像在说“真的吗?”。李卫民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他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

谢尔盖看看妈妈,又看看李卫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是天真的,是不设防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信任和亲近。李卫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也有一个思念他的女人。

他抱着儿子,她靠在他身边,三个人在莫斯科的雪夜里站了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他们都不觉得冷。

广场上的钟声响了,六下。普希金铜像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诗人低着头,像是在为他们写一首新的诗。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儿子放下来,拉起叶卡捷琳娜的手。

“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慢慢说。”他说。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她牵起谢尔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肩走在莫斯科的雪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两个大人的影子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们朝着灯火通明的前方走去,那里有热茶,有故事,有他们失去的七年——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