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茶盏下的界碑

茶室内，沉香与普洱的醇厚气息交织，时间仿佛在氤氲的水汽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肖旭宏手中的那份深蓝色文件夹并未翻开，只是被他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等待着对面更具体的“方案”。

李海龙不疾不徐地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宫灯下泛着润泽的光。他放下古朴的紫砂壶，抬眼看向肖旭宏，脸上的温和笑意里多了几分谈正事时的清晰与笃定。

“肖局，您家里那位兄弟，陈庭先生，我这边也稍作了解。”

李海龙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商业计划，“年轻有为，有想法，对城西新开发区的前景看得很准。他之前感兴趣的那块地，位置、规划，确实都是上上之选。如果由他来牵头开发，无论是建成高品质的住宅，还是其他有潜力的业态，未来的收益，都相当可观。”

肖旭宏眉毛微微一动，不置可否：“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但经验、实力，终究是短板。那么好的地块，竞争必然激烈，凭他？难。”

“单打独斗自然难。”

李海龙接口，顺势将话题引向核心，“所以，合作才是出路。我这边，正好有个还算干净、资质齐全的壳公司，法人背景清白，过往业绩也过得去，最关键的是，运作流程……专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却又控制在不会留下任何实质把柄的暧昧程度：“我的建议是，由陈庭先生，作为实际出资人和受益人，与这家壳公司成立一个合资项目公司。壳公司负责出面，走公开的招拍挂流程，利用一些……合法的技术性手段和合理的报价策略，确保最终能以‘令人满意’的价格，摘下那块地。土地出让金、前期开发资金，可以由壳公司通过合规的融资渠道先行解决，陈庭先生这边，只需要象征性出一部分‘启动资金’，体现合作诚意即可，事后成了再全部归还。”

肖旭宏目光闪烁，指尖在文件夹上停住。他听懂了。所谓“技术性手段”，无非是李海龙动用他的势力，或威逼或利诱，吓退或摆平其他竞争者，甚至可能涉及内部信息。“令人满意”的价格，自然是远低于市场价值的“低价”。而“壳公司融资”，意味着李海龙出大部分甚至全部真金白银，陈家只需挂个名，出点小钱，甚至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那……利益如何分配？”

肖旭宏问得直接，到了这一步，已无需太多遮掩。

“项目产生的所有净利润，”

李海龙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语气理所当然，“陈庭先生这边，占七成。我那家空壳公司，占三成，算是辛苦费和技术服务费。毕竟，前期的运作、中期的开发管理、后期的销售回款，都需要专业团队去操持，尽量把项目做得漂亮、干净，不留后患。至于壳公司那三成利润的最终去向，肖局不必费心，我自有安排，保证与陈庭先生，与您，毫无瓜葛。”

七三分成。陈家拿七，李海龙拿三。表面上，是陈家占了大头，但实际上，李海龙几乎承担了所有风险，投入了大部分资金，动用黑白两道资源打通关节，最终只拿三成。这“三成”，是他购买肖旭宏手中权力的“票价”，是他未来在临江更广阔天地里行走的“通行费”。

肖旭宏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也压下心头那一丝细微的悸动。这个比例，李海龙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懂事”。七成，足够陈家一夜之间实现阶层跨越，也足够他肖旭宏未来无论是否在位，都能拥有令人咋舌的财富保障。

“听起来，像是个双赢的合作框架。”

肖旭宏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与李海龙对上，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李总，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原则，不能破。有些底线，也得守。”

“这是自然。”

李海龙颔首，神色郑重，“所以，为了确保我们双方的‘合作’能长久、平稳，我也需要肖局您这边，在一些‘小事’上，行个方便。”

“哦？说说看。”

肖旭宏摆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

李海龙屈起一根手指，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旗下一些正当生意，娱乐、酒店、物流之类的，有时候难免会碰到一些例行的消防、治安检查，或者……某些突发性的‘集中整治行动’。如果肖局这边，能在工作安排上，提前那么一点点‘通气’，让下面的人有个准备的时间，把该规范的规范好，该处理的处理干净，避免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或准备不足，造成经营上的困扰，甚至……负面的社会影响。这对维护咱们临江稳定繁荣的大局，也是有好处的。”

提前通气，规避检查。这是要警方对他的核心产业睁只眼闭只眼，至少，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庇护和预警。

肖旭宏不动声色：“依法检查，规范经营，是企业的本分。不过，如果确实属于合法合规经营的企业，我们警方当然也要保护其合法权益，避免不当干扰。工作安排上的沟通，是可以的。”

“第二，”

李海龙屈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冷意，“商场如战场，难免有些竞争对手，不太讲究规矩，喜欢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诋毁、抹黑，甚至恶意举报。如果肖局这边，在接到一些明显是诬告、或者背景复杂的‘举报材料’时，能够适当……甄别一下，关照一下那些真正守法经营、为临江经济做贡献的企业，对少数恶意扰乱市场秩序、破坏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依法予以敲打、警示。我相信，这对净化临江的商业环境，是有益的。”

打压对手，清除障碍。这是要借用警方的力量，对付商业乃至道上的竞争者。

肖旭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道：“维护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环境，打击不法行为，是我们的职责。对于确凿的证据和违法行为，我们绝不姑息。至于恶意竞争、诬告陷害，只要查实，自然也会依法处理，保护企业的合法权益。”

“第三，”

李海龙屈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最近临江，不太平啊。前有胡振海那个叛徒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最近城西老煤厂又出了命案。社会影响很坏，群众关注度高，破案压力大，我理解。不过，办案嘛，讲究证据链，讲究节奏，也讲究……社会效果的统一。有些案子，背景复杂，牵涉可能很深，如果查得太急、太深，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带了节奏，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甚至影响咱们临江好不容易才有的稳定发展局面。肖局您是掌舵人，在办案方向和……舆论影响的把握上，肯定有高屋建瓴的考量。有些事，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及时结案，消除影响，或许比一味深挖、弄得满城风雨，对大局更有利。”

控制影响，压下案子。这是明确要求肖旭宏在胡振海案、刘宏案，以及未来可能涉及李海龙势力的案件中，把握侦查尺度，必要时捂盖子，防止火烧到他自己身上。

肖旭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宫灯柔和的光晕洒在两人之间。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李海龙，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混合了了然、决断和一丝冰冷算计的笑容。

“李总考虑得很周全。”

肖旭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维护临江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大局，是我们共同的责任。该查的案子要查清，该维护的秩序要维护，该把握的节奏……也要把握好。有些工作，确实需要加强沟通，增进理解，形成合力。”

他没有逐条答应，但每一句回应，都精准地对应了李海龙的三点要求，给出了心照不宣的承诺。

李海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达成默契的愉悦。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举起了茶杯。

这一次，肖旭宏也主动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比之前更为清晰、也更为笃定的脆响。清亮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着两张达成交易、各取所需的脸。

“合作愉快，肖局。”

“彼此彼此，李总。”

茶盏落下，一场肮脏的权力与金钱的联盟正式缔结。无形的界碑已然竖起，划分出新的利益版图与罪恶的保护区。茶香依旧，却再也掩不住那弥漫开的、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