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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江 (5/5)

回到那片被遗忘的城中村时,天边已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但这里依旧沉睡在浓重的阴影和混杂的异味里。

公共厕所的铁皮门在晨风中发出吱呀的**。林岚锁好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小电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摸索着掏出钥匙,捅进那扇老旧的木板门锁孔。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廉价香烛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也懒得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他像个游魂一样挪到床边。

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仿佛被那声“到账”彻底抽空,连带着一夜的惊心动魄、愤怒、困惑、还有那些翻江倒海的回忆,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沉重,狠狠压了下来。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沾着灰尘和莫名寒气的外套,也顾不上裤子上可能蹭到的什么,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砰”地一声砸在了那张硬板床上。薄薄的床板发出痛苦的**,灰尘被震得在微弱的光线里飞舞。

意识几乎是瞬间就模糊了。身体各处积累的酸痛、精神透支的眩晕、还有内心深处那块被反复撕扯的旧伤疤,一起化作了汹涌的黑暗,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这意识沉沦的边缘,一个硬物硌在了他的后腰。

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他随手扔在床上,忘了里面还装着那枚沉甸甸的“五雷号令”令牌,还有画符的笔墨。

令牌坚硬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帆布和外套,顶得他生疼。这熟悉的、带着点香火气的触感,像一根细针,在他沉入黑暗前,极其微弱地刺了他一下。

“贵阳…巫蛊…阵法…李欣…保险……”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带着江风的冷冽、啤酒的苦涩、老李语音的沙哑、还有记忆中那张决绝的脸,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他彻底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疯狂地、无序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旋转、碰撞…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只有身体深处传来的、骨头缝里透出的极致疲惫,证明他还活着。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死过去。

呼吸粗重而缓慢,眉头即使在深眠中也紧紧锁着,仿佛还在与那些解不开的谜团和沉重的过往搏斗。洗得发白的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只脚上的鞋子甚至都没脱,悬在床沿外。窗外的天色,就在他这毫无防备的、近乎昏迷的沉睡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会驱散夜晚的寒冷,照亮城市的繁华,却暂时照不进这间三百块租金的、堆满疲惫和秘密的小屋。

而天台上那个用鸡血绘就的、扭曲诡异的巫蛊阵法,还在安静的运转着。

下午的阳光照进了破旧的出租屋,

下午的阳光照进破旧的出租屋。

“叮铃铃,叮铃铃——”手机闹钟的聒噪把沉睡中的林岚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摸索着关掉闹钟,翻身坐起,眼睛都没睁就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猛嘬了两口。老烟枪了。

等一根烟快烧完,林岚才敲了敲发昏的脑袋,叹了口气。

“操,该跑外卖了……等会儿,”他动作一顿,“昨天那阵还没弄完……哪儿的来着?哦,对,贵阳那巫蛊。”

“嘶……我操!”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林岚呲牙咧嘴地掐灭烟头,把硌在腰下的背包拽下来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回床上,“操操操!疼死老子了!”

他想起来,昨晚睡迷糊了,背包垫在腰下,里头那块硬邦邦的五雷号令顶了他一宿。“祖师爷不会降罪吧……”他嘟囔着,挣扎起身,挪到堆满法务用品的桌前。

“这阵……怎么破呢?”他抓了抓头发,“算了,先弄点雷符,不行直接轰了拉倒。”

“咦?”他眼睛一亮,“对啊!直接招李欣的魂问不就得了?顺便给她超度,一举两得!”

林岚咧嘴一笑,转身从床底拖出包,掏出笔墨符纸就画。“招魂符,五雷符,练度符……齐活。一会儿再买点元宝就成。”

画完符,他才拿起手机,看到老李发来的三条语音:

“饭店给你订好位子了,去了报我名儿就成。”

“处理法阵要买啥不?你吱声,反正上头报销,我多备点。不过天台不能烧,得另找地儿。”

“李欣在哪儿学法查清了。教她那老太太,听说李欣用法害人被警察查到牵连到她,半夜直接吓死了。”

林岚听完,一阵无语。“这老婆子,生前怕是没少作孽,沾点边儿就吓死了?算鸟……”他咂咂嘴,“有人请客,今天饭钱省了。哎,妙,甚妙!”

他把符纸和沉甸甸的五雷号令塞进包,往肩上一甩就出了门。门口停着的,不出意外还是他那辆小破驴——这城中村偷车贼不少,可这破车,白送都没人要。

林岚跨上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小破驴,钥匙一拧,电瓶发出几声病恹恹的**,好歹是启动了。车身晃荡着,载着他驶出狭窄的巷子,汇入午后嘈杂的街道热浪里。

“妙甚妙?妙个屁!”他一边小心避开路中央坑洼,一边吐槽,“老李这铁公鸡,请客八成又是街角那家‘老刘快餐’,十五块钱管饱的盒饭…报销倒是积极,烧元宝的地儿还得老子自己踅摸,真他妈麻烦。”

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路边摊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林岚的腰还在隐隐作痛,背包里那块沉甸甸的五雷号令硌着他的背,时刻提醒着他这趟出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小破驴吭哧吭哧地爬上一个缓坡,前面不远就是老李说的那家饭店——居然不是“老刘快餐”,而是个门脸稍大点、挂着“福满楼”招牌的馆子。林岚有点意外,心里那点对盒饭的嫌弃顿时烟消云散。

“哎呦喂,老李这次下血本了?”他眼睛一亮,麻利地找了个缝儿把车塞进路边电动车堆里。

他走进饭店,挑了个挨门口的位置坐下。“老板,菜单!”招呼完,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微信列表里划拉,头像一个个闪过。“贵阳……”他嘀咕着,“没钱,去了也白搭。李欣这事儿,一会招魂问清楚,超度了一了百了。

她姐李梅那边有保险赔偿款,娘俩日子能过……这傻女人…哎……”他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烧元宝的地儿……算了,一会儿跟老李说,去城东,东岳观后面烧,那儿清净,也合规矩。”

“帅哥,吃点啥?”老板娘拿着菜单,笑盈盈地站到桌边。

林岚接过菜单,眼珠子在价格上溜了一圈。“啧,报销也不能太离谱……”他盘算着,“老板,皮蛋豆腐,回锅肉,拌猪头肉。再来碗米饭,一瓶冰镇可乐。”

点完菜,他起身溜达到门外点烟。午后的太阳依旧晃眼,但风里带点凉气,吹散了点燥热。“这小地方待着是舒坦……”他嘬了口烟,眯眼望着街景,“贵阳……操,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