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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滹沱折将真定惶(上) (2/3)
朱棣看着那密报,那张本是凝重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残忍的、如同饿狼在看到猎物咽喉时才会有的笑容。
“好……好一个‘人和’!”他猛地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巨大的舆图之上!“先生之谋,当真可抵十万雄兵!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君临天下的霸道与决绝,“命张玉、朱能,即刻集结我燕军所有可战之骑兵三万,饱食战饭,喂足战马!今夜三更,本王要亲率大军,借夜色掩护,以最快的速度,奔袭滹沱河!本王要,在明日的太阳升起之前,便让耿炳文那三十万大军的‘王师’美梦,彻底地化为一场血色的噩梦!”
一场足以决定整个靖难之役初期走向的野战决战,其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战略部署,终于在这间密不透风的静室之内,落下了它血腥的帷幕。
而就在朱棣与姚广孝将整个滹沱河战场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布满了致命陷阱的棋盘之时,那张棋盘之外的更为广阔的阴影之中,“瀚海龙庭”这支由无数奇人异士所组成的影子军队,也已然如同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最耐心的秃鹫,开始悄无声息地展开了它们死亡的翅膀。
北平城外,一处早已荒废了数十年的古老驿站之内。这里本是那些往来的商旅用以躲避风沙与野兽的临时歇脚之处,此刻却成了“瀚海龙庭”之中负责刺杀与情报传递的“鬼影小队”的临时据点。驿站之内,没有灯火,只有几堆燃烧着无烟兽骨的篝火,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惨绿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劣质的马奶酒、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以及男人们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腐之气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
“沙蝎子”魏通正静静地坐在一堆篝火的阴影之中。他那张被大漠的风沙侵蚀得如同干枯树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一块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柔软的羚羊皮,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又无比专注地擦拭着他手中那对造型奇异的、不足一尺长的、乌金色攀岩短刃。那短刃在惨绿色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第十七章:滹沱折将真定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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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面前,数名同样是穿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各式各样伤疤的汉子正围着另一堆篝火,大口地撕咬着手中的烤羊腿,大碗地喝着辛辣的马奶酒。他们便是魏通亲手训练出来的鬼影小队的核心成员。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有被官府通缉了数十年的江洋大盗,有被名门正派清理门户的叛徒,更有一些是与魏通一样曾在军中犯下大错、被迫亡命天涯的百战老兵。他们不信鬼神,不信道义,他们唯一相信的便是自己手中那柄冰冷的、能带给他们财富与生存权力的刀。
“头儿,”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从左眼一直贯穿到嘴角的独眼壮汉,将口中那块尚未嚼烂的羊肉混着一口辛辣的马奶酒一同吞入腹中,而后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对着魏通瓮声瓮气地说道,“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等了快三天了。那南军的斥候,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只敢在大部队周围十里之内打转转,根本就不给咱们下手的机会。再这么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魏通擦拭着短刃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眼,只是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蝎子捕食,靠的不是蛮力,是耐心。”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由最柔软的羊皮纸所绘制的极为详细的地图。那地图之上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那些只有他们这些常年在黑暗中行走的斥候才能看懂的特殊标记。
“姚先生早已算准了。耿炳文那只老乌龟,越是接近真定,便越是会放松警惕。他会在距离真定尚有最后一日路程的这个地方,”魏通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的手,在地图之上一个名为“断魂坡”的狭长山谷之上轻轻一点,“派出他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一支斥候队伍,去做最后的确认。而那里,便是我们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坟墓。”
他说着,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之下的平静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沙漠中毒蝎尾针般的绝对的杀机。
而就在他们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猎杀之时。另一场无声的战争,也早已在通往真定府的各处必经的水源之地,悄然落下了它罪恶的帷幕。
那位总是带着谦和微笑的“鬼手”杜先生的弟子们,早已将那些足以让一支大军都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所有战斗力的无色无味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那清澈的、甘甜的溪流之中。
那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它不会致命。它只会像一个最温柔的、最体贴的情人,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将你的四肢百骸都化作绕指的柔。
一张由武力、由智谋、由毒药、由人心所共同编织而成的巨大而又无形的死亡之网,已然在滹沱河畔那片看似平静的广阔原野之上悄然张开。
它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头庞大、强壮却又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的巨兽,自己一步一步地踏入那早已为它备好了的死亡的中心。
夜深了。
真定府外,南军那绵延了数十里的巨大营盘之中,早已是一片死寂。只有那数万堆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的微弱的篝火,如同一片坠落于凡间的破碎的星海,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散发着它最后的光与热。
中军帅帐之内,长兴侯耿炳文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之后疲惫地放下了手中那支早已批阅了无数道军令的狼毫笔。他揉了揉那早已因长久的忧虑而布满了血丝的酸涩的眼睛,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参将刚刚用朱笔将代表着南军主力的红色旗帜又向前推进了三十里。如今,他们距离那座象征着“绝对安全”的真定坚城已然只剩下不到一日的路程。
而那代表着燕军主力的黑色旗帜则依旧停留在他所收到的最新的“斥候军报”之中那个距离他尚有足足三百里之遥的遥远的位置。
他那颗自出征以来便始终高高悬着的苍老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稍稍地放下了些许。
或许,是自己太过多虑了。
或许,那燕王朱棣,真的已在那连番的打击之下彻底地丧失了他所有的锐气与胆魄。
他这么想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之前,掀开了那厚重的足以抵御塞外风雪的牛皮门帘。
一股冰冷的、带着几分水汽的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那颗因连日的操劳而显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微微一清。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无边的漆黑的夜空。
夜空之上,既无星也无月,唯有厚重浓重的铅云,仿佛化不开一般,低低地压着,似乎随时都会从天上坠落下来,将这片大地以及大地上所有卑微脆弱的生命一同彻底碾碎。
不知为何,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本已平静的苍老心底悄然升起。他甩了甩头,自嘲地一笑,心想或许自己真的老了。于是,他缓缓转过身,走回那温暖安全的帅帐之内,疲惫地吹熄了案上那盏已然燃烧了一夜的明亮油灯。
然而,他没有看到,就在他吹熄烛火的那一刹那,在他认为最安全、最不可能有任何危险的东方,那道遥远漆黑的地平线之上,一点、两点、三点……成百、上千乃至上万点微弱的惨白色火光悄然浮现,如同从地狱中悄然苏醒的鬼火,充满了冰冷的死亡气息。它们正缓缓靠近,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血色盛宴,其最后也是最残酷的帷幕,终于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缓缓拉开。
当天边那道象征着白昼与黑夜最终界限的、脆弱而又凄美的鱼肚白,终于挣扎着,从那片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厚重得如同凝固了的墨汁般的铅云之中,撕开一道微弱的缝隙之时,一场早已在无数次沙盘推演与冰冷算计之中被注定了结局的、单方面的血腥盛宴,其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帷幕,终于在滹沱河畔那片尚自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之中的广阔原野之上,被一只来自于北方的、充满了无尽野心与冰冷杀意的铁腕,轰然拉开。那并非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战鼓雷鸣,也不是一道响彻云霄的冲锋号角,而是源自于大地本身最深沉的、仿佛是来自于九幽地府的无数怨魂在同时发出痛苦**般的、低沉而又连绵不绝的剧烈震颤。
南军那座绵延了数十里、在昨夜的寂静之中还显得有几分威严与秩序的巨大营盘,此刻,就如同一个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上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巨大沙盘,其内部,早已是一片混乱与惊慌。那些尚自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是整片大地都在为之颤抖的恐怖律动,从那冰冷的地面之上活活地惊醒;而那些早已起身,正围着一堆堆燃烧着潮湿柴草的篝火,准备着简单早饭的伙夫与兵卒,则更是惊骇地看到,自己手中那碗盛着滚烫米汤的陶碗,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那清澈的米汤在碗中漾起一圈圈充满了恐惧的涟-漪,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要到来的、无法抗拒的灭顶之灾。然而,就在他们尚未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之中,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时,一股,不,是成千上万股,由无数只沉重的铁蹄,在同一时刻,重重地踏在坚硬的、冰冷的、混杂着秋霜与尘土的北方大地之上所汇聚成的、足以让山河都为之变色的黑色钢铁海啸,已然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彻底吞噬的毁灭之势,从他们防御体系最为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侧翼,狠狠地,冲入了那座,尚未完全建立起有效防御工事的,巨大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