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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书信二 (2/2)

苏棠

字字泪痕,支离斑驳,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真切。

王生息静静垂眸,目光在那片支离斑驳的字迹上停了许久。屋内只有阵盘低沉的嗡鸣,像在替那未竟的心声作尾音。

他闭了闭眼,似乎还在听见字句间断裂的回响。那并非笔墨能传达的,而是她在泪水里强行续下去的执拗与慌乱。

这一封信,不需多言,他便能想象她伏案时的模样:一手执笔,一手慌乱抹泪,而写到一半却只能停住,只能等水痕慢慢收干后,再接着写,字句因此断断续续。

那些最真挚的情感被泪水生生打碎,再一点点拼凑起来那些急促与慌乱,全写在这片支离的字迹里。

胸口并未有激烈的波动,却像有一股暗潮缓缓推开,拍击着心底最深处。他抬手轻轻按在案几上,唇角一点弧度浮起,那笑轻淡,带着说不清的叹息。

就连她的信,他所看到的,也只是自己愿意看到的模样。

他凝视着那些泪痕、褶皱与断裂的字迹。字里行间本应是她的心声,可在他眼里,却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又是他自己附加上去的。

泪落成痕,他便以为是“因我而落”。

空白一隙,他便以为是“因我而停”。

然而谁又能说得清呢?

所见未必是她,所想必然是己。

心意一落纸上,便已不再纯粹。

他所读到的,不过是借由她的笔痕,映照出自己的心。

于是那笑更淡了些,却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苦意。

世人总将“舍己为人”奉作至高的美德,可他心中明白,那份所谓的无私,从来并不纯粹。

有人见死不救,转身便忘,心底一丝涟漪也不曾泛起;

有人伸手相救,却不是为了旁人,而是为了将来某个夜里不至于惊醒,不被悔意撕扯;

也有人徘徊不定,救与不救,不过随一时心意,既无大义,也无冷酷。

人心万状,各不相同。可不论哪一种,终究指向的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所谓的大义,不过是换了名字的自我苟全;

所谓的冷漠,不过是另一种自我安然。

救也罢,不救也罢,本质上,走的始终是心底最愿意走的那条路。

他们要的,是心安,是“我出过手”的慰藉,是“我没错过”的英雄名号。哪怕天下为之喝彩,本质上,他们救的仍是自己。

而他,也从不自诩不同。

他不是圣贤,也不是传说中的大道化身。

他救苏棠,不是因为大义,更不是因为世俗的道德,而是因为他清楚:

他不是圣贤,也不是传说里的大道化身。他救苏棠,并非因为情爱,也非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在那一瞬,心中有了要伸手的念头——若将它压下,反倒是欺了自己。

她口中的“先生”,他人眼里的“王师兄”,这些虚名伪饰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愿那份心火在此刻熄灭。

苏棠,是他这一世见过最澄澈的女子,比所有奇景都真实。她的慌乱,她的执拗,她的眼泪与笑,都在证明:这一世,正在见证上一世未曾见过的精彩。

她之于他,如修途上偶然一现的奇观,遥不可待,却真真切切落在眼前。正如典籍所载的四极合道丹,传闻能逆命改途,世间罕见。皆是可遇不可求,不可轻弃。

所以他救的,不只是她。

他救的,也是自己。

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无私,所有所作所为,归根到底,皆随己心。

而他这一世的修行,不过四字:

随心所欲。

心若系你,生死何妨;

心若他往,云水自长。

除此之外,没有更高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