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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噩梦(9)——家人 (1/4)

一周的时间,在精心照料和顶级药物的作用下,足以让一个原本濒死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江夜雨脸上的红肿和伤口已经基本消退,只留下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消除的淡淡痕迹。脖子上的指痕也淡了许多。身上那些新旧骨折和软组织损伤,在特殊的医疗手段和江曦月不惜成本的资源投入下,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虽然左腿的旧伤和这次新添的伤势叠加,让她依旧无法自如行走,需要依靠特制的辅助支架,但至少疼痛已经大大减轻,脸色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白,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红润。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营养跟上,恐惧和绝望暂时远离,那双总是充满了惊恐、空洞、戒备的右眼,此刻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却如同被细心擦拭过的宝石,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清澈和灵动。当她偶尔因为江曦月带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或者窗外的飞鸟而微微睁大眼睛时,那种属于孩童的好奇和光彩,会短暂地冲破过往阴霾,让人心头一软。

江曦月对夜雨的变化很满意,但她也知道,有些“功课”,是时候让这个新妹妹去“完成”了。了结过去,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

于是,在准备带夜雨正式回“家”的前一天,江曦月亲自开车,载着夜雨,去了一趟市区边缘一个老旧的的社区医院。

车子在破败的医院门口停下。江曦月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着副驾驶座上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又开始下意识紧张,抓紧了衣角的江夜雨,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示意她看向医院住院部三楼,某个拉着脏兮兮窗帘、窗户玻璃都裂了一条缝的房间。

“看看他们。”

江曦月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让她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夜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距离有点远,但她还是能看清那个房间的窗户,以及隐约透过缝隙看到的、里面混乱破败的一角。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混合了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

江曦月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高倍数的望远镜。

夜雨犹豫了一下,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那个窗口。

视野瞬间拉近。

她看到了爸爸。

他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颓然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背对着窗户。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着,头发凌乱花白,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的一条腿似乎不太灵便,裤管空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处,蒙着一块脏污的纱布,边缘还渗着可疑的黄褐色分泌物。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正对着瓶口发呆,眼神空洞麻木,充满了绝望和死气,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夜雨仿佛能看到,他嘴唇干裂,胡子拉碴,脸上、脖子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那是她留下的“纪念”。

她听江曦月简单提过,因为那晚的“入室抢劫”事件(对外宣称版本),以及领导亲眼目睹的“家庭惨剧”和后续调查,父亲的工作早就丢了。原本还算体面的工作、人脉、前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身体——太阳穴的重击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时常头痛欲裂,视力受损;而胯下那彻底的一脚……让他彻底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功能。双重打击下,这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对她视若无睹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靠着廉价的酒精麻痹自己,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望远镜的镜头微微移动。

她看到了妈妈。

她同样穿着病号服,坐在另一张更破的床上,正低头,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地,剥着一个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橘子。她的左眼处,是一个用粗糙纱布胡乱包扎、依旧能看出凹陷轮廓的可怕伤口,纱布边缘脏污不堪。她的表情呆滞,嘴角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嘴里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清的话,眼神浑浊,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精明和刻薄,只剩下一种疯癫的茫然和……对床上那个人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的“专注”对象,是床上躺着的、被层层脏污被褥包裹着的王凌霄。

夜雨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这个弟弟身上。

即使隔着望远镜,即使被被子盖着大半,夜雨也能看出,王凌霄的状态极其糟糕。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头上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和脓液的绷带,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肿得像香肠的嘴唇和一只无神半睁的眼睛。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被子下的轮廓显示,他的四肢似乎都缠着夹板或绷带,尤其是那条曾经踹过她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听江曦月说,他颅骨骨折,脑部受损,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智力受损,半身不遂,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而且,即便如此,他对食物的需求依然挑剔,即使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依然会嚷嚷着要吃大鱼大肉,吃不到就发疯般地哭闹,甚至用头撞墙。

而已经半疯癫的母亲,对儿子这种无理要求,却表现出一种无下限的满足。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偷,去捡,甚至去讨,弄来一点点荤腥,然后像伺候皇帝一样,一点点喂到儿子嘴里,哪怕自己饿得眼前发黑。王凌霄那挑剔的嘴和疯癫母亲无底线的溺爱,如同两个黑洞,疯狂吞噬着这个家庭本就所剩无几、全靠变卖家当和亲戚接济的、微薄的积蓄。

父亲的工作没了,积蓄早已在最初抢救儿子时耗光,亲戚朋友避之不及。这个曾经在夜雨眼中幸福美满、拥有她渴望一切的家庭,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在贫困、病痛、疯癫和绝望中,缓慢地腐烂、下沉。每一分钱都用在给儿子买“好吃的”和支付最基本的医药费上,父母自己的伤根本得不到像样的治疗,在恶劣的环境和营养下,伤势反复感染,痛苦不堪。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甚至更糟。

夜雨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

没有快意,没有悲伤,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且结局早已注定的悲剧。

她看着那个曾经掐着她脖子、恨不得她死的女人,如今像个疯婆子一样伺候着另一个废物。

她看着那个曾经对她视若无睹、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如同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等死。

她看着那个曾经夺走她一切、还要挖她眼睛的弟弟,如今生不如死,拖垮着整个家庭。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是她亲手造成的结局。

也是他们自己,长久以来的冷漠、虐待、纵容和扭曲价值观,所必然导向的结局。

江曦月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身边小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死寂。但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结,需要自己去看,去解,哪怕解的方式是彻底的“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夜雨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看完了?”

江曦月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