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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二 (2/3)

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小哥一眼。小哥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动着,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天真,”胖子转过头来看着我,“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是——”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就好。”

“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不是为了怪你们,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我就是想知道。”我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知道。”

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石桌上安静了下来。胖子不说话了,小哥也不动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竹林没有了沙沙声,整个世界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胖子的嘴要一直这样张着了。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一直憋着的气终于被吐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小哥,小哥没有反应,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上的菜。那盘红烧排骨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天真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那段时间,你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不是那种吃药就能好的不好,是——底子被掏空了。你那些年折腾得太厉害了,中毒、受伤、精神上的压力,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你的身体里,像一座还没喷发但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师傅说如果不趁早调理,以后会很麻烦。他不说‘很麻烦’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普通的麻烦。”

“所以你们才让我喝中药、养生、吃补品?”

“对。”

“那长生呢?跟长生有什么关系?”

胖子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些我不能完全读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接下来的话。他看了看小哥,小哥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他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胖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这张桌子上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的确确看到了。小哥在允许胖子说更多。或者说,他在告诉胖子——可以说了。

胖子收到了那个信号,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了我一些。

“天真,你记不记得瞎子说过,有些东西是可以——延续的?”

“延续?什么意思?”

“就是——某些东西,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从一个人身上延续到另一个人身上。不是简单的吃药打针,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东西。”

我想了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黑暗中缓慢地游走。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抓不住。

“你的意思是——”我慢慢地开口,“黑瞎子给我开的中药,不只是调理身体那么简单?”

胖子没有回答。

“那些补品,张海客带来的、小花寄来的,也不只是补品那么简单?”

胖子还是没有回答。

“他们在做的,是跟小哥问的那个问题有关的事情?”

胖子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那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散沙一样的碎片,忽然之间被什么力量聚拢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我能认出来的形状。

“他们在让我——跟小哥一样?”

胖子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是的。

“他们想让我的身体……能承受更长的……时间?”

“天真,”胖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见,“我们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小哥不想一个人。你也不想留他一个人。如果有一种方式,能让你的身体变得更——更耐用一些,为什么不试试呢?”

为什么不试试呢?

说得那么轻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一样轻巧。

可是这不是出去走走。这是——把一个人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这是改变生命的长度,改变时间的尺度,改变存在的形式。这不是一个“试试”的事情,这是一个“决定了就不能回头”的事情。

我写过“愿意”。我在日记本上清楚地写下了“愿意”两个字。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忽悠的,是发自内心的、经过思考的、认真的回答。但我不记得写下那两个字时的心情了。我不记得那个决定是怎么做出的,不记得那个过程是漫长的还是短暂的,不记得是痛苦的还是平静的。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被一层厚厚的纱布缠住了,我看不到下面的伤口,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小哥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空盘子,转身走进了厨房。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中显得很安静,很稳,像往常一样。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没有什么“被发现了”的局促。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是这样。山崩了,他是这样;海枯了,他还是这样。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消失在灯光里,又看着他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手上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我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拿起来,倒满,放回原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小哥,”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