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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170)

伙计却又换上一口气来:“不过话说回来,捻金缂丝这技艺,是先捻了真金做的金线再刻丝,这样的绫罗就算埋到地下也可百年不腐,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再看你这牡丹孔雀纹样,隽秀娇美,灵动婀娜,依我看,用此纹饰的人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韩耕耘默不作声。

伙计又道:“客官莫要气馁,小人在此行只做了七八年,眼力

不比咱们掌柜,客官可把这花样留在此,待我们掌柜回来,让他瞧瞧。”

韩耕耘“嗯”了一声,“我留个住处给你,借笔一用,劳烦你一有消息便来通知我。刚才那匹绸缎多少银钱?”

“一共......”伙计还未说完,铺外涌进一群年轻娘子,人未到便飘来一阵脂粉香,花花绿绿的衣裙在眼前飞,嬉笑声络绎不绝,韩耕耘急忙退到一旁。

“客官稍待。”伙计对韩耕耘报以一笑,从柜上拿起笔塞到韩耕耘手中,转而去招待新客。

韩耕耘分外尴尬,尤其是发觉有女子盯着他瞧。酡红香腮悄悄移到玉一般皎洁的扇后,眉眼一弯,娇滴滴向同伴说道:“好俊俏的公子。”韩耕耘的脸红到了耳根,烧得滚烫,更引来一阵嬉笑。

韩耕耘退无可退,只一味撇头朝铺外看。

铺外的阳光白亮,丝缕般的斜斜光线洒下,从中款款飘来一个年岁小些的娘子,黄衫绿裙,圆脸大眼,如普贤座下的金童玉女,又令韩耕耘想起通海寺中无疵如雪的木绣球花。

若是放在平日,韩耕耘断不敢盯着一女子看,只是这女子生得一双小鹿般楚楚可怜的圆睛,偏巧发髻上簪着一只小鹿金簪,小鹿在乌发间跃动,显得分外娇俏可爱。

小娘子察觉了韩耕耘的目光,脑袋似小兽般向旁一歪,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探究似得看着韩耕耘。两人的目光一撞,韩耕耘惊慌失措,引来小娘子银铃般一笑。

伙计并没有理睬那小娘子,任凭她在铺中闲逛。韩耕耘赶紧走到柜台,提笔在花样纸上写上名姓住处。

隐隐一阵竹叶香气透来,他感觉小娘子的气息正向他压来,一时感觉透不过气,身子不自觉地向另一边歪闪。

小娘子雪白的颈在那露着,一条细金链子勒得皮肤微紫,也不知藏在衣下沉沉坠着的可也是一只小鹿,她正专心在瞧他写字。韩耕耘僵着脖子不敢动。

小娘子脆生生道:“公子的一笔字笔法瘦劲,飞动自然,又颇具禅意,颇有当今大儒沈兰珏之风,真好。”

这句“真好”在韩耕耘听来如被泡在蜜里,惊慌失措地呢喃:“多谢......”

“只是这画怎么残缺至此,真是可惜,”小娘子微微蹙着眉,鲜活得连睫毛都在颤动,韩耕耘正窘得不知把目光往哪里搁,那小娘子猛然抬目盯着他,又道,“公子若是以牡丹做衣饰,可要当心那个典故。”

韩耕耘两颊滚烫,支支吾吾问:“什么典故?”

小娘子正起身子,从轻薄的袖下滑出一节玉藕般的手,手腕上挂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十指纤纤,敲了敲描着花样的纸稿,调皮之色跃上她的眼,“就是此物,公子自己找去,嘻嘻。”说完,转身飘出铺子,留下一脸茫然呆呆杵在原地的韩耕耘。

那群买布的女子离开后,韩耕耘仍在想小娘子说的话,愣愣问那伙计:“你可知牡丹的典故?”

伙计摇头,“小人不知,小人不比客官,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不知什么典故,不过铺中确实鲜少牡丹花样的布匹,等掌柜回来,您问问我们掌柜。客官,一共二两三钱,现钱还是银票?”

韩耕耘吓了一跳,一匹布就费去他两月的开销,所幸刚放了月钱,还不曾给张嫂,不然今日怕是要被扣下。他将荷包取下,将里边的银钱悉数倒在掌心,最后一数,几乎全都交给了伙计。

趁伙计秤碎银的功夫,韩耕耘问他:“你们这的布匹不便宜,生意可还好?”

精明的伙计听出了韩耕耘的言外之意,畅言:“好着呐。咱们掌柜有本事,隔三差五,总能把绫罗绸缎送进京城里那些贵妇人的府中。客官放心,咱们这的缎子虽贵些,却实是上品,您会客宴请,穿着一定多得青眼。”

韩耕耘腼腆一笑。

伙计继续说:“不是小的自夸,买卖做多了,客一到瞧上一眼,就知道给什么样的客人荐什么样的布匹。”

韩耕耘问:“有些客未见你招呼,这是何故?”

伙计会意一笑,“客官是怪我怠慢了那个小娘子!”

韩耕耘被人戳中心事,又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接话。

伙计继续说:“客官可曾见那小娘子的打扮?金钗罗佩,碧绿翡翠,表面上看起来衣饰偏素净,却是顶好的的苏州丝绸,娘子脚上的丝缎凤头鞋纤尘不染,可见未曾在街上落脚,或是坐轿,或是坐车,是个溜出来顽儿的贵家小姐,这样的客向来难做生意。否则这样满满一屋子绫罗绸缎,放作别的娘子早就看花了眼,她却偏偏只对客官的几笔字青眼有加,可见不是来买东西的。旁的那些个娘子虽穿得差些,却互相攀比,稍稍一激,便越买越多。”

韩耕耘不禁想一行自有一行的窍门,买卖人也有他们的智慧。“那你怎料定,我定买得起你所荐的绸缎?实不相瞒,若是放在平日,我也是囊中羞涩。”

伙计将包好的绸缎交到韩耕耘手上,一低头,笑道:“客官您就算不买,我也不敢得罪,您穿的可是官靴,不然,您觉得,为何我们铺里的门槛砌得那样高?进来的人一抬脚,我们就什么都清楚了。”

韩耕耘朗朗一笑,跨出了邹氏绸桩的高门槛,一双厚底官靴如黑色脂油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世情如此,难怪世人常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捻金缂丝锦缎案3

此后三五日间,公门皆无事,胡佛邀了几次席,韩耕耘皆以国丧期间不宜饮酒为由婉拒了。他向半月不见踪影的好友刘潭下了张拜帖,吓得刘潭立马从通海寺滚回韩耕耘家宅。

等韩耕耘下差回家,便见到衣衫不整的刘潭歪在他的塌上,已是微醉,右手枕着头,左手轻捏他写的拜帖,在空中一扯一扬,嚷嚷道:“我何德何能竟得学兄给我下帖,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韩耕耘押了口茶,坐到垫上,手肘架在折抬起的膝上,扶额道:“不下拜帖,见不到大理寺刘司直!”

刘潭苦笑,“你是不是存心的,明知我犯了个小错,被司正放了大假,正在通海寺老师那躲我老爹,哪有功夫陪你在这醉酒笙歌,人生几何?”

韩耕耘轻揉着额,“打伤潘驸马可算不得小错。”

“我那只是失手。若非潘驸马办什么赏珠宴,也不会被珠宝大盗盯上,不被盗匪盯上,我也不会被裴司正派去守什么夜明珠,不去守珠,就不会和盗匪打起来,不打起来,就不会误伤了潘驸马,一言蔽之,”刘潭从塌上爬起来,东倒西歪走来,手肘一把勾住韩耕耘,倚着他软下身子,两人同席而坐,酒气瞬时喷上韩耕耘的脸颊,使得韩耕耘嫌弃地直僵着脖子,刘潭使劲捏他的脸,“伯牛,这事我办得漂亮!潘驸马纯属活该啊!”

韩耕耘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坛,他藏了半年的佳酿被刘潭一扫而光,想着自己干瘪的钱袋,余下的日子怕是颇为艰难,无奈地摇摇头。他扶正刘潭的身子,正言道:“桃深,不要顽笑,我有件事托你。”

“哦?你说,”刘潭身子向后扬去,双手撑地,舒展肩颈,“我在听。”

“三清观的案子你可知道?”

“嗯,死了个女人,被藏在泥塑像中十三年,这案子不是你们京兆府办着吗?”

看起来刘潭这阵子躲在通海寺并不知三清观女尸案移交给了大理寺。“此案已移给你们大理寺办理。”

“哦?这案子有什么特别吗?”

“好奇罢了,我想去三清观走一趟,看看主殿的三清像,如果可以也想拜访一下观主玉衡道人。”

刘潭目中精光一现,“我记得惊天元年,你还同你爹娘在京城生活吧?”韩耕耘芒刺在背,刘潭见状松快了一下手臂,转而嬉笑道,“伯牛有求,我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