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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35)

“周流土劲”自姚晴双手双脚涌出,远至八方,源源不绝,“长生藤”断而复续,越变越多,越变越长。而这藤蔓越是纠缠,越合陆渐之意,他左一拨,右一捺,以“天劫驭兵法”驾驭诸藤,十余根长藤如蛇怪乱发,伴随叶梵左右,缠绕其手足,扰乱其招式。

叶梵武功之强,在东岛仅一人之下,单打独斗,陆姚二人远非其敌。不料化生之术配合“天劫驭兵法”,竟尔生出奇效。叶梵初时轻敌,此时越斗越觉得缚手缚脚,几度陆渐树藤齐下,拉扯得下盘虚浮,手脚不稳,不自觉焦躁起来,打起精神,双掌翻飞,“旋涡劲”、“滔天炁”、“陷空力”、“阴阳流”、“生灭道”、“滴水劲”,奇劲横生,怪力猛起,如恶兽利牙,撕扯万物。

陆渐肌肤如受刀割,呼吸维艰,又觉藤蔓屡被扯断,断而复生,越变越多,渐渐难以驾驭。姚晴真气有限,藤蔓一多,力气也由此分散,当即叫道:“阿晴,藤少些好。”姚晴心领神会,化去若干藤蔓,仅剩六根,六道青芒行如一只硕大章鱼挥舞腕足,忽伸忽缩,忽直忽曲,盘空缠绕,无所不至。

藤蔓减少,陆渐左弹右弄,越发得心应手,使到潇洒处,大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概。谷缜瞧得舒服,拍手叫好。

叶梵久斗不下,忽听谷缜叫好,怒从心起,不自禁纵声长啸,将满场丝竹暂时压住。

“小的们。”叶梵高声厉叫,“先将谷缜拿下,别叫他跑了。”八少年得令,齐向谷缜扑来。谷缜嘻嘻一笑,向着八人扮个鬼脸,转身便跑。陆渐匆忙中分出两根长藤,却只缠住最末一对男女。轻轻一拨,那二人身不有己离地飞起,不由得失声尖叫。

蓝影骤闪,叶梵破空抢到,夺下二人,远远掷出。两人有如腾云驾雾,急飞数丈,双足落地却是十分轻缓。两人一松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叶梵被三根藤蔓缠住手脚,朗朗大笑,遽尔间,那三根藤蔓如遭火焚,啵的一声化为飞灰。

这一下出其不意,姚晴浑身巨震,陆渐又牵两根藤蔓,分缠叶梵腰身、大腿。不料方一缠上,又化飞灰,不由骇然:“阿晴,这是怎么回事?”姚晴俏脸发白,苦笑道:“他,他看穿了我的真气。”陆渐一楞,道:“看穿了又怎地?”姚晴道:“他若看穿,便能克制我的周流土劲,化生之术就算破了。”

叶梵飘然落地,朗朗笑道:“八部神通,变化虽多,却跳不出周流八劲。若无这八种真气支撑,任你何种神通,均是无用。可笑世人常为水火风雷的表象所迷惑,却不会克制其中真气。至于你这丫头,学了一丁点化生的皮毛,就来卖弄,岂有不被看穿之理……”说着大袖一拂,丝光流转,如海浪起伏,口中却笑道,但能练成化生,必然就是来日的地母。东岛西城誓不两立,今日相见,断不容你活在世上。”

谷缜奔跑半晌,转头一瞧,身后六人越逼越近,心知逃脱无望,索性转身,拱手笑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辛苦,小弟认输就是。”

那六人见他恁地轻易服输,一时面面相觑,惊愕不胜,赵武叫道:“还不束手就擒。”谷缜双手一伸,笑道:“请缚,请缚!这位赵武兄真是人如其名,英资神武,燕赵豪士所不能及,小弟若不束手,岂非有眼无珠?”

赵武听得受用,点头笑道:“你若老老实实我就不绑你。”钱嘉道:“当心,听说他狡猾的很。”一个绿衣女子瞧他一眼,露出轻蔑之色,撅嘴道:“就算他狡猾,武功却不怎么样,也不怕他跑了。”

谷缜瞧这女子一眼,寻思:“到底好是女孩子心软!”当即笑道:“我这几年身陷幽狱,孤陋寡闻,不想今日见得六位人中之龙凤,幸何如之。这三位师姐貌美如仙,容光照人。别说我武功低微,就算高强,也不敢乱动一下。若不留神,碰着三位姐姐,岂不唐突佳人?理应剁手砍脚,拉去喂狗的。”

但凡女子,无不爱人赞己美貌,即便对方虚情假意,心中也觉得熨贴,是以三女听到最后两句,无不面露微笑。

谷缜见那三名男子神色不豫,忙笑道:“三位师兄能与三位师姐并辔行走江湖,真是莫大福分。”这话即捧众女也捧群男,那三男听得这话,多少有几分得色。惟有钱嘉机警,见谷缜大献殷勤,隐觉不对,咳声道:“主人还等着呢,快快回去。”

五个人醒悟过来,忙道:“是呀。”押着谷缜回走,谷缜假意老实,低头走了两步,忽地抬头,向一名红衣少女笑道:“这位师姐的脂粉好香,是在‘敷玉斋’买的吗?”

那红衣少女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谷缜笑道:“那家的香气与众不同,我一嗅便知,师姐这个还不算极好的,大约是掌柜的狗眼瞧人低,见你不是大家小姐,不拿上品出来。”

三女均是凝听,闻言怒道:“竟有此事?定然与他好瞧。”谷缜又道:“那是‘敷玉斋’除了脂粉,还有一样宝贝,名叫‘百炼碧芝去茧膏’,任是何种茧,一抹便脱,光滑柔腻,就和没生茧子一样。”

这一语看似无心,实则正是三女心病,三女平日练剑,手上留下若干茧子,虽说只在虎口掌心,外人不易看见,但平时瞧着摸着,总觉美中不足,听得这话,兴致大起,各各止步,围住谷缜询问行情。谷缜笑嘻嘻道:“那老板和我很熟,旁人要时,千金难买,我若去讨,不收分文。师姐们若要,回岛时,我顺道去讨几贴就是。”

三女真有不胜之喜,谷缜仿佛漫不经意,又问起她们画眉的黛墨、身着的裙子、脚穿的绣鞋、头戴的首饰,每问一样,便细细品说,哪儿黛墨最软最黑,一染不褪;哪儿的衣裙、绣鞋质料好,样式如何风流;至于首饰,谷缜更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行家,几日几夜说不完的。

谷缜鉴赏本精,见识奇博,一张巧嘴,更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三女几曾遇到这种妙人,不觉听得入迷,半步不肯挪动。

这些都是女孩子顶有兴趣的勾当,三名男子从旁听得,自然大不耐烦,连声催促。三女心知若是回到叶梵那里,管束一严,必然无法放肆议论,当下充耳不闻,只围着谷缜,又听又问。赵武只怕回去晚了,叶梵责怪,屡催无效,忍不住推了一把谷缜,谁料谷缜应手而倒,大声呻吟起来。

三女又惊又怒,叽叽喳喳叫骂道:“你这人好狠毒!”“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出手也不知轻重,是蛮牛还是野猪呀……”赵武被骂得抬不起头,自忖方才并未使多大力气,终不成劲由心生,内劲自然涌出,伤了此人,倘若如此,岂不是功力大增?一时间望着双手亦忧亦喜,好不迷惑。其他二男见状,只作壁上观,要知四男四女终年同行,暗生情愫,争风吃醋,也是等闲之事,此时见赵武大失芳心,旁观之下,甚感快意。

三女骂了几声,见谷缜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来滚去,蓦地一滚,滚到那名绿衣女子脚下。绿衣女子大动柔肠,忍不住俯身去扶,说道:“究竟怎么……”话未说完,后心一痛,颈项生寒。谷缜翻身跃起,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一手把着明晃晃的匕首,勒住她脖子。

其他五人目定口呆,那绿衣女子道:“你……你没受伤?”谷缜笑道:“师姐得罪,捉不住我,你大不了挨一顿臭骂,我被捉了,可就死路一条了。”他挟着她步步后退,大声道:“请各位留步。”不料五人双目喷火,竟然一步不让,步步逼进。

谷缜心中暗骂,钱嘉盯着他,寒声道:“你这厮虽然狡猾,却打错算盘,她不过是主人的婢子,死了也不打紧,但你杀了她之后,我却有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缜皱眉瞧着他,又看看怀中女子,蓦地笑了笑,道:“我干吗杀她?”松手将那女子放开,那女子一番好意,反遭恶报,心中怒极,一得自由,心头恶起,反手一肘,顶得谷缜痛彻肺腑,大叫一声,跌倒在一株大树下。

赵武目射寒光,大声道:“主人说了,要打段他双腿,给红毛战船报仇。咱们索性顺着主人的意,将他双腿打折了,看他还弄不弄鬼?”其他五个人均恨谷缜狡诈,纷纷点头。

赵武面露狞笑,跳上前去,提起右腿,对准谷缜膝盖,方要狠狠踩下,谁知眼角余光所至,忽见林中寒星闪动,扑面而来。赵武大惊失色,急往后跃,不料那寒星甚多,有如群蜂出巢。赵武肩头、大腿各是一痛,不由得大叫栽倒,一阵麻痒来自伤处,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眼看叶梵步步进逼,陆渐嗓子发干,双腿颤抖,蓦地大步抢上,挡在姚晴身前,扬声道:“你若碰她,先将我杀了,你不杀我,就,就别想碰她一下。”姚晴身子一颤,道:“你……你……”嗓子一哑,说不下去。

叶梵目光流转,笑道:“好一对同命鸳鸯。若要杀你,又有何难?”左脚一撑,身形陡转,忽地一掌拍将过来。陆渐使招“半狮人相”,蹲身出拳。不料二劲方交,叶梵内劲忽向后缩。陆渐拳劲打空,便觉得一股绝大吸力扯得他马步虚浮,直直向叶梵撞了过去。

叶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动陆渐身形,右掌则蓄满“滔天炁”,正拟送出,忽见姚晴银牙微咬,双手相合,齐齐按在地面,霎时间,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旋风般向他小腿卷来。

叶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长生藤”的变化,藤蔓一旦着身,便会被他内息焚化,故而任其来缠,心神贯注掌上,立意将陆渐毙于掌下。

“嗖”,藤蔓缠至,叶梵左掌劲力将吐未吐,小腿忽地刺痛。情急下,逆转掌势,向下一挥,劈断藤蔓,飘退丈余。立足未稳,忽觉一股痛痒由痛处直蹿上来。

“有毒……”叶梵心念一转,目光投向那半截残藤,那藤兀自缠绕腿上,上面尖刺根根怒张,形如毒蛇利牙,在日光中泛着淡淡金色。

“蛇牙荆!”叶梵又惊又悔。他深知这荆棘厉害,不敢大意,当即运功震断藤蔓,将毒素逐分逼出。

陆渐死里逃生,踉跄站定,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头一片茫然,忽听姚晴颤道:“快,快……”陆渐掉头望去,见她面色沧白,几近透明,肌腹下一股淡淡青气浮现隐没,嘴角弧线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说不出的怪异。

陆渐不曾见过姚晴如此神态,心中吃惊,疾纵上前,问道:“你说快快什么啊?”姚晴口唇颤抖,费尽气力,蓦地吐出一声:“快逃……”话音未落,鲜血夺口而出,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陆渐大惊失色,扭头望去,谷缜踪影全无,若是依照姚晴的话,岂不是丢下朋友,不顾义气。再瞧叶梵,虽是凝立不动,眼中却有厉芒浮动,仿佛噬人猛兽,随时都将扑来。

陆渐无端心头一寒,虽不知这东岛高手发生何事,但他身上杀气却是越来越浓,远隔数丈,仍是扑面来。陆渐不由打个寒噤,低头看了姚晴一眼,蓦地有了决断,将她负在背上,发足狂奔。

叶梵全力逼毒,不敢紧追,眼见对手远遁,端地怒不可遏,纵身长啸,上决浮云,声闻数里。陆渐只觉啸声如在耳边,心头惶惑,只有一个念头:“快掏,快逃。”不知不觉使用‘马王相’,大力金刚神力贯注腿上,不辨方向,只顾狂奔。

浓云渐起,笼山蔽林,间有微风徐来,掀起一角苍山,半树碧叶。不多时,斜雨疏疏,裹着点点细烟,蒙蒙烟雨中,不时传来归鸟的扑翅声。

姚晴身子颤抖,越来越剧烈,陆渐心中焦虑万分,透过岚霭雨幕,极目望去,忽见道边浓阴里有檐角飞出,当即大步赶上,却是一座荒废神庙。塑像残缺,匾额无踪。陆渐见识粗浅,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还是土地菩萨。所幸庙内干爽,便将姚晴放在神龛前,见她脸上青气浓重,身子冰冷颤抖,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陆渐连叫几声“阿晴”,她却始终紧闭双眼,又想到谷缜生死未卜,种种伤感、自责涌上心头,泪水蓦地夺眶而出,点点滴在姚晴脸上。

过了一会儿,忽听一声轻叹,陆渐急忙抹泪,定眼望去,却见姚晴眼帘微动,慢慢张开,眸子虽然暗淡下来,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转,有如秋水剪成。

陆渐惊喜不胜,一时间手足无措,含泪笑道:“你醒啦?阿晴,你别吓我,我,我,我经不起的……”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叹道:“傻小子,哭什么,自古以来,谁无一死呢?”陆渐一时未能听真,心念数转,蓦地明白过来,但觉如雷轰顶,张口结舌,吃吃道:“你,你说谁,谁,谁会死……”

姚晴轻轻吐了口气,慢慢道:“《黑天书》有黑天劫,‘周流六虚功’也有‘八大天劫’,若是,若是超越本身修为,强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劲’修为不到,却强用第二变‘蛇牙荆’,土劲反噬,活不久啦……”这话字字如针刺,扎得陆渐心头滴血,又如巨雷,轰得他双耳嗡鸣、头昏脑沉,呆了好一会儿,蓦地如梦初醒,一把攥住姚晴,失声叫道:“阿晴,你骗我吗,你定是骗我的。你,你从来就爱骗我,害我担心。”叫着叫着,不知不觉,眼泪顺着双颊淌下来。

姚晴微微苦笑,摇头叹道:“我,我以往常常骗你,这次……这次却不骗……”说到这里,乌黑的眉毛轻轻颤抖,面上青气越来越浓。陆渐悲痛莫名,低头攥拳,喉间发出呜咽之声,牙齿咬着下唇,唇破血流,点点鲜血和着眼泪,滴在野寺青灰色的地砖上,泪痕点点,黑沉如墨。

姚晴轻轻一笑,细声道:“别哭啦,你且摸我腰间,有,有一个小囊……”陆渐伸手去摸,触到一个小小锦囊,拉开一看,却是鱼和尚的舍利,不由诧道:“这个,这个不是在左飞卿那儿吗?”

“你呀,真叫人没法子!”姚晴微微苦笑,眼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我说的话,这世上唯有你才会每一句牢记在心、深信不疑的,唉,陆渐呀,你傻乎乎的,谷缜完了,我又去了,你,傻乎乎的,会不会受人欺负呢……”说到这里,她双眼一阖,抿嘴发抖,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