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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25)

我蹙了眉。

「你爹……可是程自钦大人?」

程沅芷很诧异,问我是如何得知的。

我随便捏了个理由,只说是当初岚充媛告诉我的。我看着程沅芷,冷声道:「美人,我好心提点你一句。姜衍和贵妃如今只手遮天,徐靖即便有冤,这案子凭你的力气也翻不了。岚充媛趟了这趟浑水,下场你也看到了。这件事我不想碰,我劝你也不要碰,你还有父母兄弟,莫要连累了他们。」

程沅芷绞着手指点点头,说:「茵儿,这事我之后都不提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冷笑一声,背过身抹去脸上滑过的泪痕。

她跟宋岚珊一样,又是个傻的。

徐靖一案,贪墨数额之巨,堪为大周开国百年来之首。

早年间,徐靖在东南沿海一带领兵与倭寇作战,肃清倭寇后,被先帝擢升为浙直总督。适时海上太平,常有商船来往,江南一带本就物产丰饶,所产丝绸、茶叶皆为上佳之品。徐靖率先辟开了海上的贸易通路,与海外诸国交易通商,江南一带一跃成为全国最富庶的地方。

钦宁三十三年,徐靖被弹劾贪墨,时任大理寺卿姜衍奉命主审。就在徐靖要被押往京城赴审时,他却畏罪自焚于自己府中,徐靖的夫人、女儿皆葬身于火海。徐府被烧得面目全非,姜衍后又在废墟中搜出白银数万两,坐实了徐靖贪墨的事实。

是月,方高中进士的徐靖长子徐晚澜被赐死于狱中。至此,徐家血脉皆断,那场浩浩荡荡的贪墨大案也算是有了了结。后先皇宾天新帝继位,姜衍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徐家的案子只成为了众人口中茶余饭后的笑谈,再无人问津。

可生于江南之人,却多少都对徐靖有种别样的敬重。徐靖在任之时,江南物阜民丰,夜不闭户,何人不赞徐靖一声青天,即便是后来出了贪墨之事,也鲜有人对徐靖有一句怨言。

岚充媛就是这样一个在江南长大的女子。当日佳贵妃偶然又提起了徐氏的那场贪墨案,岚充媛不过为徐靖辩驳了几句,便被贵妃视为异己发落去了北苑,在冷宫中了此一生。

她与我是一般大的年纪啊,生下星星离开人世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九岁。那是个如芙蓉般清丽的姑娘,恬淡温柔,一说话就爱脸红。

已经很少有人能记起岚充媛的名字了吧。我却永远都记得,她叫岚珊,宋岚珊。

多傻的姑娘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枉死在这宫中,值得吗?

身子一好,我就把星星接了回来。揉着星星的小脸,我有些忧愁,这才在赵明徽那住了几天啊,这孩子怎么又胖了一圈呢。

我正想着,一包栗子迎头落在了我面前。我抬头,发现竟是陈云云来了。陈云云亲热地抱着我好一通抱怨,骂我是个没良心的,当了宝林就把从前患难的姐妹全都忘了。

那之后,陈云云有事没事就来毓秀宫找我聊天,光找我还不算,还要拉上程美人一起聊。

赵明徽时常会来毓秀宫看孩子,有好几次,他来的时候陈云云都碰巧在这。在皇上面前,陈云云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娇羞的眉目流转,声音也甜得发腻。

程美人很是看不上陈云云,提点我以后少与她来往。可我却总记着当初我被贵妃掌嘴,她拉着我坐到妆台前给我上妆的模样。这后宫中的女人谁不想有份恩宠呢,想多在皇上面前露个脸,也无可厚非吧。

程沅芷气不过,拉着我的手说:「茵儿,你心可真大。陈采女分明是觉着你有前途,才巴结着你当她的垫脚石呢。这样的人,你可小心她一得势就把你踢开。」

我捂着嘴笑:「你是从哪看出来我有前途的?我怎么就有前途了?」

程沅芷却有些支支吾吾的,仿佛刚才那句,是说错了话。

我敛了笑容追问道:「阿芷,你这是怎么了?」

「我说了你可别多心啊。」她遮遮掩掩地说,「茵儿,陛下他,好像很喜欢长成桃花眼的女子。我听说,中秋宴结束后,皇上曾让吴公公去教坊司找一个弹琵琶的乐师,但很奇怪,没有找到。那个乐师,似乎就是桃花眼。」

我沉默了下来。难怪赵明徽在重华殿第一次看清我的脸时,会让吴忠全检查我的手指。原来在中秋宴上,他就已经注意到我了。

可是,佳贵妃并不是桃花眼啊。那他对这种容貌的执念,又来自谁呢?

赵明徽的确是个很好的父亲。超过两天见不着孩子,他就会传召我带着星星去重华殿。他会很耐心地抱着星星识字画画,星星的功课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星星跑出去玩时,我就在一旁安静地伺候笔墨。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看折子,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去打扰他。所以当我研墨时,他毫无预兆地握住了我的手,吓得我打了个哆嗦。

皇上把我领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展平。他问我道:「可曾识字吗?」

我低声答:「略识得几个。」

他温和地笑了笑,从背后拥住我,握起我的手,提笔,蘸墨。

我僵着身子,漏了一拍的心跳。他的胸膛那样坚实,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就贴在我背后,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就像是高峰之上淙淙淌下的雪水,流到山脚下,滋润了整片绿洲。

他带着我执笔,落墨于白纸之上。点、撇、横、竖……最后一笔落成时,他在耳畔问我:「这个字,可曾认识?」

我点点头,答:「姜。」

他笑了,温热的气息落在我颈侧,酥酥痒痒,我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我又听到皇上在问我:「那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摸不清他的意图,硬着头皮答:「做饭的时候会用到。」

他笑出了声。

「还有呢?」

我想了想,小声说:「还有……是贵妃娘娘母家的姓氏。」

这次,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换了朱笔,用丹砂圈起了姜字下方的那个「女」字。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朕来给你讲讲,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上羊下女,合之为姜。可若没了这个女人,姜便只是只羊,再入虎口,可就轻而易举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我却瞬间如坠寒潭。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我猜对了,他对贵妃的宠爱,果然都是假象。姜家若是没了贵妃,那拔掉姜衍,便也水到渠成了。

赵明徽把我揽在怀里,他嘴角噙着笑意,可眼底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浓墨。他凑在我耳边问:「朕说的话,纪宝林可都懂了?」

我颔首道:「栖霞宫的灯火,已经亮了太久了。」

赵明徽眼中,是满意的赞许。他想要姜衍的权,而我想要姜衍的命,他与我正好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