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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2451-2500行) (50/119)
那玉背脊挺的笔直,一副我是高人自信满满的模样,言谈之间,不卑不亢也不倨傲。看门人不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鲁国又是礼仪之邦,一眼便看出那玉是受过良好教育。又见那玉提的拜见礼物是对鹄鸟,种种异端让他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得罪对方比较好。
“那好,你在这等着。”
他说话还算客气,说完便转身到主人那里通报。来到孟孙蔑所在正堂。
“主人,外面有一布衣童子携鹄鸟拜见,您见是不见?”
“童子?多大年纪?”
“虽然束发,不过看着只有总角之年。”
孟孙蔑皱皱眉,他觉得奇怪,一个小孩跑来拜见自己本就奇怪,特别是提着鹄鸟的小孩。按照周礼,初次与人见面,天子送祭祀之酒、诸侯赠送圭玉、卿送羔羊、大夫送雁、士人送野鸡、百姓送鸭子。他可没听过有人送鹄鸟的,枭鸟倒有一个。想到这里,孟孙蔑眼前一亮。
孟孙蔑熟读经史,知道当年郑国颖考叔携枭鸟拜见庄公,给庄公提议解忧的事。这童子难道是效仿颖考叔不成?思来想去,孟孙蔑实在好奇不过。为了保持威严,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
“鲁国是礼仪之邦,无分老幼,前来拜访都是客人,你将他请进来吧。”
他在正堂枯坐了片刻,少顷,便见一名灰蓝色衣着的漂亮童子,提个大笼子“款款走来”。步伐……并不大稳。因为鹄鸟的个头本就不小,一对鹄鸟再加上笼子,那童子的小身板提的非常费劲,走几步还要换手。惹得孟孙蔑紧绷威严的表情差点儿破功,他怕跌了面子,故而忍得颇为辛苦,乃至于表情都有些扭曲。
那玉真是累的够呛,关键是这笼子,太沉了。这年头都是实木,可不是空心木头。
到了跟前,那玉放下笼子长揖不拜,这让孟孙蔑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还是欠身还礼。
入席后,那玉开始说起鹄鸟的来历。
“孟大人,在下孙玉,是鲁国边民,于去冬大雪天发现一对嬉于冰湖苇畔的鹄鸟。这对鹄鸟在此严寒竟无一丝损伤,犹然叫声宏亮,必是吉兆,便携来敬献大人。为大人贺喜。”
孟孙蔑听的有些困惑,他对这鹄鸟并没有多大兴趣;让他感兴趣的,是对方的目的,让他有些困惑的,是这童子所说“贺喜”之言。
心里困惑,孟孙蔑毕竟见多识广,对这些吊人胃口的套路深韵其中,虽然十分好奇,不过他还是不露声色,不想被个小孩牵着鼻子走。
“多谢。”孟孙蔑露出随和的笑容,“我看童子年纪不大,远道而来,这一路可是孤身一人?”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不知大人可有时间听在下述说?”
孟孙蔑挑了挑眉,心道,他既是专来献礼,怎么又牵出一段“说来话长”的故事?
想来想去,眼下都把人请进了来,还是不要失了礼节,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说。
“但说无妨。”
那玉垂着眼,露出一丝苦笑。
“实不相瞒,在下的亲人,都在几年前对抗齐国侵略者的队伍中不幸丧生,留下我孤身一人四处流浪。前岁在流浪途中,于濒死之际被两位技艺高明的游医所救,此后便随他们游走四方,但心中仍为鲁国担忧,害怕更多的孩子也像我这样遭遇不幸。在下听说了晋国新君的为政举措,又听说晋国礼遇鲁国救援宋国之事。如果说因始之乱方有终弃,如今得到对方如此礼遇,可见晋候有志以信义令九州顺服,也是我鲁国的吉兆。孟大人代表鲁国与晋国交往,在下怎能不恭贺大人。恭贺大人,也是恭贺鲁国啊!”
那玉说的这番言词,让孟孙蔑在震撼之余,也有些感动,没想到小小年纪便能推己及人,懂得忧国忧民。正要赞许,那玉的脸上却转为忧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孟孙蔑疑道:“不知童子何故叹息?”
那玉犹疑地看了看孟孙蔑,吞吞吐吐地说:“在下,在下只是担心好景不长,担心倾巢之下难有完卵而已。不过,大抵是我多虑了吧,晋国应该能应付得了。”
担心晋国?孟孙蔑吃了一惊,这下他还真有些糊涂了,便紧着问:“不知童子言下何意?”
那玉又犹疑片刻,方拱手道:
“大人,当今楚王有心继承庄王遗志,想继为霸主。而且当年在的鄢陵之战,”那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在晋国人手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此乃奇耻大辱,所以于公于私,都不会善罢甘休。楚国实力不俗,一旦与晋国争锋,恐怕晋国光是对付楚国就很吃力,一个不慎还会元气大伤,届时便是想要约束诸侯纲纪四方,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了孟大人,以前就不说了,这次援宋一事,大人应该很清楚齐国人的态度吧?对齐人来说,晋楚相争是最大利好,唯此才能腾出手来讨伐别国。不过这也只是在下愚见而已,毕竟楚国后方还有扯后腿的,有吴国频频骚扰,以那种程度,想必也能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呢。”
吴国在吴王寿梦继位不久,便三天两头在边境骚扰楚国,但以吴国落后的军事水平,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为了美女夏姬叛离楚国,来到晋国避难,他留在楚国的宗族亲戚却被子重子反灭族诛杀,因而怀恨在心,发誓要在有生之年要让楚国疲于奔命。”
在晋国为官不久,巫臣来吴国出使,不仅给吴王出谋划策,还教吴人使用战车,训练阵型。并在离开之际,将亲子巫狐庸留在吴国为臣。
后来,吴国人攻打楚国盟国到处“点火”,子重子反只得领兵援救,一年之中往返七次之多,果然疲于奔命。
只是近些年来,特别在楚庄王亲政之后,楚国实力越强,吴人收敛很多。偶尔来了点小打小闹,小到连史官都懒于记载。
正如那玉所说,这种程度还无法牵制楚国。这些道理孟孙蔑自然知道,不过正所谓当局者迷,他还没想的这样深入。现在那玉提起,孟孙蔑的表情不由冷峻起来——显而易见,如果晋国与楚国在争霸的过程中元气大伤,自然无暇顾及鲁国,总是欺压鲁国的齐国,便有机会攻打他们。难道晋楚又要爆发大规模的争霸之战?那天下不得搅合成一锅粥了?想到这里,孟孙蔑一身冷汗。
“你说的不错,”孟孙蔑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沉吟道,“童子,不,贵人,不知贵人可有破解之法?还请告知一二。”
他现在已经认定,这童子是天赐机缘,特意派给他指点迷津的……
“孟大人严重了,在下愚见,当不得大人如此敬称,何况在下也是鲁国子民,如蒙不弃,孙玉愿献一策。”
“哦!贵人果有其法?愿闻其详。”
看到孟孙蔑眼前一亮,不自觉的倾着体态圆润的身体,那玉忍住笑,露出严肃谦恭的表情。
“大人,在下愿为鲁使,去吴国探听情况,联络巫狐庸,然后伺机而动,促使吴国对抗楚国,您看如何?”
“这……可行嘛?具体谋划,可否再说清楚一点?”
“大人,您可知何为‘剑走偏锋’?”
“未曾听闻。”
“那么大人应该听说过战神先轸所打的城濮之战,再如咱们鲁国,在长勺之战由曹刿所论的一鼓作气,最后大败齐师。诸如此类,不走常规,以新制胜……”
“等等!等等!”孟孙蔑打断了那玉的话,一面起身一面道,“请贵人稍坐,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由我一人决断。失礼,等我将季大人请来共同探讨。”
说完之后,留给那玉一个迫不及待的背影,疾步离开堂室。
那玉牵起嘴角,笑眯眯地想:忽悠人的最高境界,果然要因势利导。
离开堂室的孟孙蔑驾上马车匆匆赶到季孙家舍,找到季孙行父,将那玉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
“这位童子机智多辩,博学多闻,实乃不世之才,依他所言我看可行,但还请季大人决断。”
“一小子稚童而已,怎么把你也糊弄的晕头转向,巧言令色,还当远离啊。”
见季孙行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孟孙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