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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2951-3000行) (60/81)

他止了步,刀凿斧刻般严正的脸有了一丝松动——明明已经立了誓,为何还是放不下——怎么可能放的下呢?事到如今时至今日,他与他并立于帝国颠峰,却已注定彼此不得相守的终局!他终究无法漠视亲娘的鲜血无法践踏过傅公府的荣耀,去追求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什么功高千古什么名留青史都不过是禁锢他的一座雕梁画栋的牢!

可叹可悲的是他自己走不出来。

“此去台湾,剿匪善后与民生息,也要三五年工夫。待台湾事了,我会请旨督抚闽浙两广——总之,不会再回到京城。长安,你好好看着他,替我。我们富察家亏欠他太多——”

“三哥。”福长安转头看向逢母大丧后陡然间老了十岁的男人,“你真要这么做?”

福康安闭上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就向前迈了一步——

“三哥!湖东的烟雨楼乃拟嘉兴烟雨楼而制,湖光山色乃全园之冠,皇上看着可意,下诏挪为和中堂日常办公起居之用。”福长安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漫指那雪雾残霭深处,微微眯起眼眨去泛起一点波光。福康安一愣,下一瞬间,在他的理智还未能理解和消化这个消息之前,就难以自制地转身向烟雨楼拔足奔去!

门陡然推开,凉风夹着雪片飕飕地刮进来,吹散满案公文。和珅啧地一声,忙弯腰去拾,却看见那双眼熟的牛皮皂靴踏在他的眼前。

他有些愕然地抬头,福康安?——不,不是福康安。大清一等嘉勇公永不会如此衣容不整彷徨无措。

然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大踏步地进来,连门都不及掩上就忽然将和珅拥入怀中!

“你做什么——”和珅在心惊之余竟泛起了一层颤栗,用力地想推开他,“你们又想做什么?”

福康安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肩膀,用尽全身气力一般地钳制紧拥着他,两人身上的一品文武官服都被揉搡地皱成一团,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却第一次如此哀伤且无助:“对不起。”

和珅愣住了,那么多年过去,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臆测猜度有朝一日他们不再为敌人究竟会说些什么,但他,独独没料到这句——对不起……

这一个拥抱,蕴涵了过去十年里他们所有的相依为命和相争相忌,如此甜蜜,如此苦涩——

如此心酸,凝结在这离别前最后的胶着里。

福康安终于缓缓松开了他,却舍不得远离似地凝视着他的眉眼——那张比起十年前更加深沉却又更加动人的容颜,他动了动喉咙,微微地贴近他,在这一瞬间,他几乎要吻上那暌违许久的双唇——但是,他是福康安。

董额氏漫天的鲜红的血在皑皑雪地中绝艳地绽放,宛若地狱中的彼岸花。

饮过忘川水,从此无情无欲,洒血疆场——这或许已成宿命。

所以他只能遗忘,只能逃。

是不是不再相见,那份噬骨的折磨心痛就会略轻几分?

“对不起……”他低声一叹,任那灼热的气息扑在和珅冰冷的脸上,再一次如此呢喃,最后望了他一眼,一步步地退后,直至最终匆匆转身离开,留下心里那句难堪出口的——

我爱你。

和珅仿佛一直都没能回过神来,他呆怔着,脚下一软跌坐于地——他简直不敢置信,心跳却剧烈地跳动着,越来越快,引发一阵痉挛似的剧痛——为福康安彼时心如死灰的表情!这算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可以将他遗忘的时候,他总要一次次地出现,给他微末希望的同时又在瞬间剥夺地干净!

他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发乱衣散地瘫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气力起身,他越喘越急,一只手胡乱地在身上掏摸着——不,不对,没有香包了,他的另一份感情的维系也早已被他亲手刨了干净!

他仰起头,任两行热泪从干涸已久的双眼中喷涌而出,难止难歇。

微敞的门外,永琰在暗冲沉默地看着,直到他的紧握的双拳暴出狰狞的青筋,他才陡然转身,向御园深处行去,在湿漉漉的残雪未化的地上深深浅浅地踩出两道淋漓的水印。

他此刻方才明白,和珅已经成为他此生圆不了执念戒不了的毒——要得到他,惟有真地龙登九五,坐拥江山!

第四十八章:暗伤情皇姑离京,定藏边福帅封王(上)

乾隆四十六年,一等嘉勇公福康安领兵督战台湾,行至闽浙方知匪患之重——台湾全境除府城诸罗与鹿耳门港等零星小城泰半已落入林爽文之手,福建水师受命登陆援救却屡屡被反军击退,已是军心大乱势如火急了。福康安行营九月终移驻福州,召令黄任简等将放弃台府死守台海咽喉鹿耳门,一面顶住了朝廷清议屡屡催战的压力,雷厉风行地解散了腐败无能船破炮锈的福建水师,只带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太湖水师五千精锐,一面命人火速赶修战舰,急的兵困台湾的黄任简柴大纪等将抓耳挠腮,防御战线已经一缩再缩,林爽文攻势一日猛似一日,皆因怕了这百战百胜的战神福康安!

福康安下令日夜兼行督造炮舰的命令才下,京城就拨来军饷一千万两白银,却是和珅从议罪银中拨划出来,大解福康安整顿军备的燃眉之急。随军征战的参赞将军海兰察复又不解,福康安见信只是苦笑而罢,一挥手,便离席督战——惟有这远隔万里的二人心中方知,这儿女情长,此时俱要化做千秋家国,或者此刻才是二人真地能并立于世的唯一契机。

十月二十七日夜,南风大起,携着迷离秋雨袭至厦门,福康安披挂整齐,万名将士齐集码头待命,天尚未亮,战鼓擂遍,福康安焚香谢天,回首望去,苍茫波涛之上千船万舰墙桅如林,顶上挑着的节绒帅旗猎猎飞舞,忽然振臂一呼:“三军听令,全员登船,依次出洋——十二时辰之内登陆台湾!”

船借风势,破浪飞行,不损一舰而自鹿耳门登陆,随即与闻讯赶来截击的林爽文大军短兵相接,林爽文自福康安抵达福州伊始变重兵把守入海口,这场仗义军以逸待劳杀地着实惨烈,然此次官军皆福康安亲兵,遭遇起义军的埋伏后“屹立不动,枪箭齐发”死伤无数也不后退一人,少经战阵的起义军从未见过这样不怕死的官兵,于是阵脚大乱,反而一战即溃。初战告捷,福康安刻不容缓,兵分五路进攻嘉义,以解诸罗之危,次年初,攻陷林爽文的“国都”大理杙,活捉林爽文并天地会头目,义军余者至此闻风丧胆,再无战心,福康安如秋风疾扫,登台不到半年就廓清全宇。捷报传来,乾隆大喜,第三次着福康安绘像紫光阁,于嘉义县立“福康安纪功碑”并破天荒擢升恩封其“贝子”爵位——为清自撤三藩以来非爱新觉罗氏得封皇爵之第一人。同时大赏百官,和珅以“襄赞军务”有功,得封三等忠襄伯。

但福康安有感于林爽文之反实乃“官逼民反”之,故并未凯旋回京,而是自请为闽浙总督,亲自留在台处理各种善后抚恤安民春耕事务,如此三年,台湾大治。

乾隆五十年,安南蠢蠢欲动再犯边境,朝廷加福康安大将军衔,就近领兵前往平乱,前锋部队刚到广州,安南国王闻福大帅领兵竟吓地不战而降,自愿五年一供,全军退出中国边境,只求福帅“莫加兵问罪”,一时之间,引为笑谈。

和珅轻轻一咳嗽,觉得肩上一重,一件雀金斗篷就覆于身上,他放下奏折,含笑看向身后清俊的小哥儿:“这么快就下学了?”

丰绅殷德掩嘴一笑,往父亲怀里一猴,红扑扑的脸蛋还淌着汗:“阿玛……”

和珅掏出怀表一看时辰,不觉地摇了摇头:“又逃学了,你也十一岁半大人一个了,哪有动不动就逃学的世家公子?”

“你越来越象福四叔了!”丰绅殷德扁扁嘴,“逮着机会就教训我——咸安宫的师傅都是看碟下菜儿,不论我写的文章多狗屁不通,他们也都涎着脸恭维什么‘雏凤清于老凤声’,谁不知道他们是想讨好你啊?”

和珅莞尔一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座官学虽也一般是学文着作之地,却早早浸染了宫廷中无数争权夺势的墨黑——从他踏进咸安宫之时,就已看地明明白白,如今却是屈指十五年矣。

丰绅殷德眼尖,就着父亲的肩膀看见那奏折上的名字:“‘奴才福康安奏请自为两广总督署理‘十三行’事务‘……二叔不就是跟着福大帅出征安南的么?我在学里竟日听人说福大帅如何英勇无敌百战百胜,怎么皇上不把他调回京城和阿玛一样也当个中堂呢?非得一处一处地换地方呆,连带着二叔也归不得家。”

和珅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道:“那是皇上爱他,怕他招了人的忌。”

“难道破天荒地给他封了贝子爵位反倒不会招忌?”

“爵位高不招忌,真地管事儿才招忌——军机处就是个人人眼红的地儿,你瞧这朝廷之上,有几个人真和阿玛一条心?”福康安身份贵重,又是天下第一战将,无人不知以乾隆私意封王爵是迟早的事,只要他不真地掌中枢大权,谁会和他硬碰?

“可以皇上对阿玛的信任宠爱,难道让阿玛领班军机反倒是让你招忌么?”

和珅愣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和儿子去说——乾隆这些年对他是没得说了,封爵升官,以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一人兼管吏部户部理藩院,任国史馆四库全书正总裁,正白正蓝镶红三旗都统,掌管内务府兼任九门提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权集中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煌煌大清的权力运作几乎都掌控在他一人之手。

他威重权大,一声令下举国趋之,压力自然也大,但他却已抽身不得了。若之前还只是为扬名立万,那么此刻指挥大清帝国井然有序地运转如常,心里就似圆满了一般的满足——这是多少私情都替代不了的胸怀家国的博大雍容——也惟有此刻他才能稍微忘却那个男人与他之间整整十五年的爱恨纠缠。

拉着丰绅殷德的手,父子俩出了嘉乐堂——这是一处金丝楠木为栋梁的三进大堂,被和珅辟为书斋,转进堂后的萃锦园,惟见一嶙峋怪石矗立眼前,却是乾隆亲自选赐的太湖名石,名曰——独乐峰。绕过这处用以屏障的山石,顿觉豁然开朗,翠山碧水、曲径幽台,好一处满园春色如许。

这座宅子是前年圆明三园竣工,乾隆爷住进园子里嫌和珅原来住的地方偏僻,进园议事不方便才特特在什刹海西北角划了个院子给他建园,几乎府里一应摆设建筑都是这位于园林造诣颇有建树的风雅皇帝亲自参与决定的。和珅事先原不知情,直到有一日陪乾隆游园到了这,乾隆临风笑指这一园环山衔水,亭台楼榭道:“此处风光如何?”和珅忙躬身答道:“别有洞天,实乃人间仙境。”乾隆呵呵一笑,在湖心亭上拍着他的肩道:“你是最精明细致不过的人,且往下看看这湖,象个什么?”

和珅杂学博收之人,自然一眼看出这湖特意挖出一个展翅蝙蝠的形状——福蝠同音,满洲人家崇尚蝙蝠是传统了,但他故作不知,迟疑地道:“……奴才愚笨,实在看不出来。”

乾隆呵呵一笑:“这是蝠池,湖中活水引自玉泉湖,生生不息,世世生福。”说罢又下了亭子,顺着小径进了湖中的假山,行到山腹,和珅陡见一碑挡于面前,不觉诧异,细细看之,不由地吃了一惊——这是当年康熙爷唯一留下的墨宝“福字碑”!从来被珍而重之地供奉在紫禁城,乾隆怎么忽然把他移到了这?再一想便明白了,都说什刹海风水行龙,是个难得的宝地,那么这心腹地方镇上康熙御笔“福字碑”倒也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