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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3851-3900行) (78/196)

内侍官尚未宣布升朝,他们已来不及等了,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发现太吵闹听不清,于是派出一人——礼部尚书王知节。

“陛下。”王知节清清嗓子,斟酌语句道,“微臣今日得知,卢家发生灭门惨案,有传言……传言道此案乃陛下所为。这等谣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不知从何而来,还望陛下彻查此案!严惩传谣者,也让卢家一门不至死不瞑目。”

他说得非常委婉,小心翼翼试探,却见绥帝眉头都未动一下,平静地朝他看来,“并非谣言,的确是朕所为。”

犹如水滴溅入油锅,哗——点燃了整座金銮殿,有不可置信者,不相信陛下居然真的承认了此事;有激愤者,都是同卢家交好之人或世家官员;还有些沉得住气的甚么都没说,默默等待绥帝开口。

“敢问陛下此为何意?卢家即便犯下大错,也该交由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三司会审来定罪,再定刑罚。纵然要抄家灭门,也要去刑场处决,陛下身为天子,怎可知法犯法,动用私刑,且暴戾至此,同暴君何异!”

出声之人是经由卢家一手提拔起的一名官员,名唤方应,一张嘴可比言官,从来是不怕死的态度。在他看来,能因谏言而死在金銮殿上,兴许更能成全他的百世流芳。

“卢氏有不臣之心,意图谋逆篡位,加害于朕,死不足惜。”

一连串的罪名下来,让方应懵了瞬,“纵然陛下为天子,也不可空口加诸罪名,据臣所知,卢氏一族忠心耿耿,绝无反叛之心!”

绥帝居高临下俯视他一眼,未语,但很快就有人持物进入金銮殿。

韩临率领几个小兵,大步迈入金銮殿,对周遭的目光丝毫不惧,“臣幸不辱命,卢家私造龙袍,勾结皇祖嘉太妃毒害陛下的证据尽在此处。”

说完,示意下属把东西全丢在了那些官员身前,有人定了定神上前查看,神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说这些证据货真价实,那卢家确实该死,如果说这是陛下为卢家精心捏造,那也证明了陛下灭他们的决心之坚。

总之,卢家都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方应同样仔细看过这些陈列的证据,即便他知道十有八()九是假的,但紧急之下竟找不到任何疏漏,只能道:“那也不可动用私刑,陛下为天子,乃万民表率,若人人争相去学,岂非置刑法于无物,天下就要乱套了!”

韩临嗤笑一声,“卢家都欺到脸上了,你还要让陛下忍耐,莫非真要等卢家得逞,陛下才可还手?佛家尚且有怒目金刚,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忍’字?!”

其实绥帝这次所为,的确是半点不占理的。屠卢家满门不是不可为,但他不经任何商议,便私自派兵处刑,传出去会让群臣和百姓恐慌。君主无视责任和束缚,肆无忌惮挥霍手中大权的时候,往往就是动乱的开始。

但这次,除却方应和几个官阶不高的官员,竟再无人抓住这点来攻讦绥帝。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突出。

论诡辩,方应争不过韩临,最后气得大叫,“乳臭未干的小儿,我不与你争辩!”

韩临脸唰得沉了下来,抬脚猛地踢向方应后膝,令他扑通趴下,抬脚踩上那脑袋,“老子征北狄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被吓得尿裤子,谁是小儿,嗯?”

上平侯抬袖掩面,默默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隐在百官中。

老子还在场上呢,儿子就敢这样说话,他都不知该不该出去教训。

方应犹在喊着“粗鄙”“有辱斯文”之时,绥帝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唤了声“观棋”,韩临便立刻应声,收脚站了回去。

“朕曾对卢家容情。”绥帝道,“从天和十年至今,卢家贪墨国库钱财逾千万贯,朕不过因赋税一事贬谪卢裕以示警戒罢了,众卿便争相求情,请朕恢复卢裕官职。”

“许是如此,卢家知其深得众卿之心,便愈发肆无忌惮,才胆敢有弑君之举。”绥帝一步步走下玉阶,扫视群臣,“朕每每想至此,便夜不能寐。卿等辅车相依,可有为朕解忧?”

被绥帝目光扫到的人,纷纷垂首,俱不敢对视。

皇帝就差明着说他们结党()营私、目无君上了,这些曾经接连上阵为卢家说话的人谁敢开口。

“卢家事尚未了。”绥帝接道,“朕已命左卫上将军韩临不日前往范阳彻查此事,应诛尽诛。着令礼部发布讨卢檄文,将卢家所行之事昭告天下,灭门之事亦不用掩盖,务必使乱臣贼子,不敢窥测神器。”

“另,皇祖嘉太妃遣往皇陵守墓,鉴于诚王毫不知情,只作罚俸一年处置。”

一道道口谕传下,最后还能坚持出声反对的几乎无人了,前阵子还激昂不已的许多人都保持了安静,再没有之前和绥帝一争到底的势头。

绥帝这一手灭门,的确震住了此前还在想方设法和他作对的各大世家。

朝堂似乎暂时恢复了平和,但表面的平静之下,仍是暗潮汹涌。

……

一下早朝,韩临征得绥帝允许后,就把卢德容给南音拎了过去。

经了昨夜的一场雨,永延轩外处处是湿润的气息。朝阳真正升起后,初初发芽的花草上犹衔水珠,宛如秋露晶莹,一副濯濯景象。

南音服过安神汤,犹在沉睡,韩临不欲打搅,便把卢德容丢在了外边,着人看守,自己向绥帝借了处宫殿洗漱更衣。虽然卢家还有四子在外,但他一点儿都不急,慢悠悠的,准备再过一日去逮人。

他和绥帝单独说了会儿话,跟着一同会见了好些臣子,部署诸多事宜,直到午时,那边才报消息,说是南音醒了。

借着一溜小跑的功夫,韩临赶在了绥帝前面,往刚更好衣的南音面前凑,“南音,可看清了我的模样?”

他三日前来过一次,南音不至太惊讶,此时闻声仔细看去,认真端详。

眼眸去除白翳的她,一如韩临想象中明澈,这样细细的打量竟让他有些不自在起来,疑心自己方才更衣时是不是漏了甚么,才发现身上的环佩皆已解下,顿生懊悔,如此又少了分潇洒。

没几息,南音点头道:“世子果然玉树临风、英朗不凡。”

韩临舒出一口气,颇为自得,“那是,长安城多少小娘子偷偷爱慕与我。”

南音眨眨眼,却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明显用更亲昵熟稔的语气唤了声,“先生。”

绥帝颔首,自然而然绕过韩临,坐在了南音身侧,询问她现今身体的一些状况。

语罢,话题直转,“韩临捉了卢德容来,要任你处置,你可想见她?”

“听说正是她瞧见了你的药方,才有此毒计。”韩临道,“我特意把她捉来,你想如何回报她都行,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南音惊讶于这个词,抬眼看向绥帝,却见他也是默认的态度,一时不由更迷茫。

直到他们和其余人都退出,独留下被缚住手脚的卢德容时,南音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因卢德容一见她便滚滚落泪,“卢家一百多口,都已因你而亡,你还要怎样!”

南音沉默听着,从她杂乱无章的讲述中,慢慢拼凑出了昨夜卢家被灭门之事。再看面前的卢德容,衣衫皆是泥水干涸后的痕迹,发髻凌乱,神色慌惧,哪有半分从前高高在上卢家女的模样。

她的荣光和骄傲皆来自家族,所以家族倒台,她便也跟着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