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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2651-2700行) (54/82)

周子诚一看到他这个姿势,心脏处就变得绵软而柔韧,白天的疲累和惫乏仿佛一下都离他远去,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拼搏和奋斗都是值得的,在这么深的夜里,有一个家可以回,有一个人始终在等着自己,这种感觉就像小孩子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美味终于吃到嘴里,内心的充实和满足甚至远远超过了在商场上的那些拼击搏杀所带来的成就感。

周子诚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颊,而这时时予总是会很快惊醒过来,他眨了眨纤长的眼睫,待看清眼前的人后,随即从瞳孔深处荡漾开一圈圈的笑纹,仿佛湖水的涟漪般扩散到整个眼睛,眼角,眉毛,鼻子,嘴唇,牙齿,整张脸都在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喜悦。他笑着说:“子诚哥,欢迎回家。”

他被这个笑容烫了一下,如同有人拿着烧得通红的烙印在他最软嫩的心头上狠狠地戳下去,以至于后来回忆起那段时光,他总是觉得时予无时无刻不在笑。他笑着从厨房里拿出加热的饭菜,他笑着为他更衣洗澡,他笑着和他聊天,睡觉前笑着道晚安,早晨笑着告诉他该上班去了,想出一个新创意时他在笑,被唐司齐挖苦时也在笑,高兴时笑,难过时笑,激动时大笑,伤心时浅笑,生气时淡笑,烦闷时苦笑。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他总是在笑,怎么会有那么多可以笑的人和事。

后来他明白了,因为你爱的那个人就在你面前,不论他做什么,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你都会从内心深处感受到无法言喻无比美妙的愉悦,和他在一起的生活那些美妙的片段,如同一部诙谐的喜剧,一支轻松的歌曲,一客甜蜜的冰淇淋,哪怕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无数的艰难险阻,冷嘲热讽,他都可以轻松地笑着面对,只因为他爱的人在身边,他是支柱,是信仰,是情绪的牵动者和心意的挂念者。

有那个人在的地方,人间即是天堂。没有了他,人间即是地狱。

时予死后,周子诚去了外婆在西西里岛的别墅,住在高大宽敞,装饰华美的房间里,屋子的陈设,入口的食物,甚至周边的景色都跟以前完全不同,可是他却觉得这些东西寡淡无味,他想念时予为他叠好的睡衣,想他摆放餐具的顺序,想他打扫房间时后背拱起的弧度。半夜总是觉得时予在外边轻轻敲着他房间的门,或者听到他穿着拖鞋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声响,有时候闭着眼睛分明能感觉得到他细弱轻柔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的肌肤上,可是一睁开眼,除了冰冷的枕头和更加冰冷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长期以来在内心深处构建的那像沙子堆砌的堡垒一样的自尊被死亡这个巨大的黑色浪涛毫不费力地摧毁倾覆。时予给他的爱是理解,信任,尊重和包容,而他只会自私地索取,却不肯付出同样的感情,生怕爱得太深会伤掉自尊,会舍弃自我。他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明知道他怀疑他和唐司齐的关系,却唯恐伤了朋友和气而不肯解释,明知道每一场时装发布会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却在米兰时装周的前夜因为避嫌而躲进酒店,他贪婪地吸收时予对他的爱,回报他的却少得可怜。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发觉,时予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不仅仅是重要这么简单,他是他的骨血,是魂魄,是他赖以活命的空气和滋养心灵的泉水,他不在了,他的脏器被掏空,心神被抽离,从身体到灵魂都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可恨他明白得太晚了,这广阔天地,芸芸众生,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时予。如果他早一点向他坦白,和他沟通,把那些想说的不想说的说不出口的话语通通都告诉他,他会不会好受一点,会不会开心一点,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他回到国内,回到属于他们的那所房子里以后,常常对着里面的家具说话。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公司今天股票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第一次煮粥水放少了,花园里偶尔蹿来一只野猫……可是每一次等他说完,只有死气沉沉的沉默,让人窒息。

知道苏清就是时予之后,他激动地简直夜不成眠。每天兴冲冲地大老远跑来,只是想看他一眼。看了一眼之后又想再看多一眼,看的时候想他,不看的时候更想他,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又会消失掉,心脏的跳动激烈而亢奋,压抑不住一再想要接近的欲望,可是又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吓到他,他太脆弱太单薄,自己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太在乎的结果就是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怕他生气,怕他难过,怕他埋怨,怕他记恨,虽然利用了他母亲受伤的机会把人留下了,但是无疑又给他的心添上了一道新的伤痕。这使得他越来越战战兢兢,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如履薄冰,他必须加倍小心,加倍呵护,才能让自己在通往苏清心底的那条路的距离更短一点。

这条路他走得如此艰难,可是哪怕一路上荆棘丛生,障碍重重,身上汗流浃背,脚下鲜血淋漓,他也始终坚定地朝着唯一的终点进发,因为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明白失而复得的美好和珍贵。

“吃点吧。”苏清忽然把粥往他面前一推。

周子诚低头望着散发着热气的肉粥,脑子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怎么了?不好吃吗?我叫人再去换一个好不好?”

苏清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太多了吃不完。”

周子诚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热软糯,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的妥帖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嘴角不禁咧开一个傻笑,不知不觉竟然将一大碗都吃完了。

苏清换了家居服,打开电视,新闻铺天盖地都在做着上午的报道。某医院停车场的某辆车子被人安放了炸弹,炸弹爆炸使得整整一层车库的车都损毁严重,好在事发时候是早上,医院还没到上班时间,停车场附近也没有人,因此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周子诚接了几个电话,脸色更加凝重。他使劲掐了掐深陷的眉心,转头望着苏清,眼神闪烁。

苏清看到他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到周子诚说:“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可能会不太安全。我那边暂时回不去了,先在这里住几天。”

他的话前半句真诚恳切,后半句却让苏清疑惑地挑起眉头,问道:“什么叫回不去了?为什么要住在我这里?!”

周子诚把目光转向电视,叹了口气,又转回头望着他。“我担心你,小清。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刚才的电话让他得知一个消息,唐震云要来了。

45章

苏清狐疑地看着周子诚:“不是针对你的吗?为什么会对我不利?”

周子诚看着他一脸防备的样子,毛都炸了起来,眼睛也瞪得大大的,就像只机警的小狐狸,不由得笑起来,心里那些烦乱和顾虑也一下消失了,感觉轻松了许多。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身边,那些长夜里独自行走过的险峻与崎岖的道路也变得不那么难走了,曾经有些难以开口说出的话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讲出来。

“还记得唐震云吗?”

苏清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很快惊讶地说:“纽约唐人街的老大?”

“嗯,”周子诚点点头,“他是我外公收的很多义子中的一个。因为我妈妈和我都对外公的所谓家族事业完全没有兴趣,他拿我们没办法,只好找了很多小孩,也包括从前为他卖命死掉的手下弟兄的孩子。他养育他们,训练他们,栽培他们,然后再让他们自相残杀,从中选出他的下一位接班人。”

三言两语就把其中的那些血腥和黑暗轻轻揭过,苏清皱起眉,却没有打断他。

“他父亲本来是外公手下一个地下堂口的堂主,他姑姑是唐司齐的母亲,所以他们俩是表兄弟。”

苏清眼皮一跳,“唐司齐”这三个字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一道疤,最溃烂的一处伤口。时间只会让伤口内部更加恶化流脓,却没有根治的办法。

周子诚忽然伸出手牢牢扣住苏清的五指,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挣不开,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小清,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在你死之后的那两年里,我过得很不好,每次一想起你从前对我那么好,我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却没有想过付出,就后悔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也去死好了。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我现在能为你多做一些事。但是我也知道,我现在做得再多,也弥补不了我过去犯的错。”

他的声音就像被锋利的岩石磨砺过一般嘶哑而难听,正如他此时夹杂着懊悔和痛楚的心情。

苏清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印象中,周子诚一向霸道,甚至有些独断专行,从来没见过他这副低得不能再低的姿态。他吞了吞口水,慢慢问道:“这和唐司齐有什么关系?”

周子诚把人紧抱进怀里,苏清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下巴,一丝幽香飘进鼻子里。他用力嗅了一大口,仿佛这是他赖以活命的氧气,才继续说道:“我曾经怀疑唐司齐能拿到迷药偷走设计,背后可能是唐震云指使的,这里面牵扯到一件往事。外公年轻时候怀疑他父亲背叛了他,把他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也殉情而死。这么多年他是外公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虽然表面看起来他对外公最衷心,但我知道他这个人深藏不露,背地里肯定不会这么沉寂。”

苏清的心蓦然一紧,问:“那他这次来想干什么?”

“外公知道我们被炸弹威胁的事之后不放心,可他年纪大了不可能过来,于是就叫他的心腹来看看我们。”

苏清没好气地说:“是来看你的吧。”

他绷着脸的模样在周子诚眼里不但不严肃,反而怎么看都怎么有点小孩子撒娇的意味。他忍不住使劲揉了揉苏清蓬松的头发,换来他更多不悦的怒视之后才按捺下想深深吻下去的欲望,继续道:“这些年虽然帮派上头有外公压着,看起来一切太平,但是他已经老了,唐震云很可能是来找我摊牌,因为外公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他也许是想先下手为强。他这个人心狠手辣,我怕万一他可能会用你来威胁我。”

苏清听完他这番话,内心就像一团被弄乱的毛线般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从何收拾起。唐人街,帮派,黑手党这些从前听起来离他很遥远的名词,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牵扯其中。说起来他也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只不过正好是在周子诚手下打工,成为他的首席设计师而已,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从前到底看上了这个男人的哪一点,连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都不了解就不顾一切地跳了进去,说不定连自己的死都与这有关系。苏清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周子诚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手臂立即收紧,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近,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发间、耳背,脖子后面,又酥又痒。“小清,不瞒你说,从前我回国创立iti,其中一部分资金是外公赞助的,黑手党通过娱乐业和时装业洗钱已经很多年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碰到背后这些肮脏的东西。”

苏清无言,半晌忽然发问:“所以唐司齐就知道?”

周子诚一愣,点点头。苏清哼了一声,眼神尽是鄙视。

周子诚看了看他,恍然大悟:“小清你是在吃醋吗?”

苏清丢给他一个白眼,推了推他:“放开我。”

“不放,”周子诚死皮赖脸道,“除非你答应我不乱跑。”

苏清哑然,周子诚趁机在他发顶上亲了一口,嘿嘿傻笑几声,却也听话的松开手。“快去睡一下,昨晚看你根本没睡好。”

苏清确实累了,昨晚在医院里的沙发又窄又小,他们两个大男人缩手缩脚的躺在里面能舒服才怪。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半个身体都麻了,再接着之前的爆炸让他神经绷得紧紧的。也许是回到了家里,又吃了点东西的缘故,他的精神也不知不觉松懈下来,一得到自由后他赶紧从周子诚怀里跳出来,说:“那我睡觉了,你自便吧。”

他转身走进房间,动作神态稀松平常,但呼吸却有些急促。之前靠在周子诚的怀抱里,他的肩膀宽厚,肌肉有力,身体温暖而结实,散发着成熟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这让重生之后一直都没有发泄过的身体居然有了反应,羞怒之下苏清只想赶快找个地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