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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69)
既然如此,陈骖注定会成为拔刀见血的陈骖,也只有老梁,才会成为郁郁寡欢的老梁。
“洪二,你……你没有事吧?”
耳边,好友宁爽文关切的问候,将陈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小姚死了,鲁大福死了,严烟肩背都见了血,其他兄弟也都或多或少地负了伤,唯有陈骖和宁爽文两人,在一场如此惨烈的搏斗之后,居然都是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尤其是宁爽文,陈骖至少还曾经被人推翻在地,额头脸上都扭打出了几处狼狈不堪的乌青,宁爽文却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似乎连汗毛都没有掉落一根。
片刻前,一管杀劈死了那个压在陈骖身上的难民,并且将陈骖从泥地上拉起之后,宁爽文就已经仔细检查过陈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
所以,当宁爽文再次走过来,问出上面那句话的时候,陈骖明白,宁爽文关心的,并不是他身体的伤势。
陈骖颇为感激地看了宁爽文一眼,柔声道:“没事,文伢子,我蛮好。”
“洪二,你……你真的没事?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边上,话也不说。如果你心里真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说出来啊,不要憋在心里。你……你刚刚确实有点……呵呵,洪二,我们一直都晓得严烟是个癫子,我还真没想到,你发起狠来居然比他还癫啊。但是,兄弟,听我一句,别想多了,这一架我们要是输了,这些人杀我们的时候估计还要更狠,他们该杀!”
“文伢子,是你想多了,我真没事。”
“那,是小姚和大福吗?洪二,这就是命,自己选的,这一次是他们,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我,就是你。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出来混,本来就是各安天命。”
面对着宁爽文关切的追问,陈骖心中一阵温暖,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身边地面,示意好友坐下。
两个人肩靠肩地坐在冰冷的街边,宁爽文颇为狐疑地再三打量了陈骖几眼之后,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
“洪二,虽然都是一起玩到大,但是,严烟什么时候快活,什么时候烦躁,我大概都能摸个清楚。可有些时候,我真的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今天的事,是烟娘子莽撞了,要是我,我根本就不会告诉你。你本来就是个读书的人,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应该做的,你偏生要做;我明明看得出来你怕,你真杀起来了却又比我们任何人都狠;现在我以为你心里多少会有些过不去,结果,你又告诉我你没事。洪二,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你这个脑壳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文伢子,没什么,我只是无缘无故就想起了很久之前,老夫子曾经给我说过的一个故事。”
“老梁?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想起他了?哪个故事?你讲讲。”
就在陈骖下意识想要把心中所想的一切脱口而出,告诉身边这位至交好友的时候,他的心底却突然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
几乎是转瞬之间,陈骖就选择了听从这种声音的召唤,将已经冲到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吞回了肚里。
他只是微微摇头,冲着宁爽文淡淡笑了一笑。
宁爽文呆呆看着陈骖,在月光映照之下,陈骖眼中那两颗本就乌黑明亮的眸子,越发显得深邃沉静,如同看不到底的深渊。
那一刻,面对着这个从小到大、熟悉无比的好兄弟,宁爽文头一次感到了某种怪异之极的陌生。
正当他准备再次开口,缓解一下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之时,“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刚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两人闻声看去,通往衙门口方向的那条小巷子中,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对着两人所处位置狂奔而来。
严烟!
“咚、咚、咚……”
方才平息了片刻的心跳,在陈骖的胸膛里,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强烈的不祥预感中,他扭头看了身边宁爽文一眼,恰好宁爽文也同样扭头看了过来。
那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紧张。
正当他们不约而同从地上跳起,想要举步迎上去的那一刻,几米开外,严烟已经一边疯狂挥舞着手中那把鲜血淋漓的长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走!走!走!洪二、文伢子,走啊!”
“烟娘子,怎么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陈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一下已经跑到了身前的严烟。
他的手只伸出了一半!
就在刚刚触及到严烟衣服的那一刻,陈骖却像是被点中了穴道一样,整个人都突然停顿下来。越过严烟的肩膀,他呆呆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条小巷,两眼越睁越大。
“走啊!全都走啊!城破了!”
擦身而过时,严烟大喊着,根本没有一点停步的打算,反而抓住陈骖的衣袖,猛地一把将他扯得踉踉跄跄跑了起来。
“不要走那边,不要走,那头也来人了,跟我来,走这边!去排帮!”
在宁爽文声嘶力竭的吼叫中,长街两头,数都数不清的敌人,如同蝗虫般纷纷涌了出来。
☆、十
衙门兵败
酉水、辰水、巫水、㵲水、锦水,五溪自西往东,流淌千里,在九镇西边的伢儿坟山汇聚之后,并入沅江。因此,民风极为彪悍雄健的九镇,也被外人称为“五溪之地”,而当地人则被叫作“五溪蛮”。
打数百年前起,在祖祖辈辈的共同努力之下,从九镇开始,上抵云贵川,下到洞庭长江,这一条漫长水路上的货物运输,几乎都被这帮五溪蛮子掌控在了手里。无论是明面上的黔贵木材、乾州柚子、安江桐油、麻阳漆器、东山茶叶,还是官府严令禁止私运的巴蜀井盐、滇边火器、川贵镔铁,乃至近二十年来隐隐开始有越来越泛滥之势的烟草鸦片,甚至是妇女幼童。
只要想经过这段沅水进入八百里洞庭的货物,只要能赚到钱,就没有这帮靠水吃水的蛮子不敢管、不敢干的。
所以,九镇的码头一向都是极为繁忙。
有句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九镇码头做出了名气之后,三教九流五湖四海赶过来想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这些人里面,也就划分出了大大小小的团伙帮派。
听老人们说,曾经有些年间,九镇码头上,官府的、民间的,苗人、汉人,九镇人、外地人,甚至是山匪路霸、各路神仙之间,常常隔三岔五地只是为了一船货物的运输装卸,就会发生流血冲突,不仅断手断脚是极为寻常的小事,时不时地还会出现某个帮派的带头大哥突然就失踪了,过好些天之后,才在下游某一处水缓滩浅的地方冒出一具已经被泡到发白的无名尸体。
这种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五六十年前,九镇那帮靠水路讨生活的人里面出现了一个叫作胡老四的人。据说胡老四虽然没读过一天书,但天生极为聪明,手段又够狠,很快就将九镇本地那些各自为营的水上兄弟纠集到了一块儿,再经过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死伤无数,就连胡老四自己也付出了一只手一只脚的代价之后,这才将其他外来势力驱赶得一干二净。从此以后这条水道也就变成了现如今由九镇人独霸一方,决不允许旁人染指的局面。
而这些靠着竹排在沅江上讨生活的九镇人,尝到了抱团的好处之后,彼此之间自然联系越发紧密,几十年的日积月累下来,最后终于形成了一个规矩森严的秘密地下组织。
由于他们驾排时,常年都是敞着衣服,露出黝黑结实却又瘦骨嶙峋的胸膛,所以,外人们通常称呼他们为“排古佬”。
而在他们自己的口中,则被叫作—排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