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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95)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灯的模样,火焰在微微跳动。只是火焰后,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完全如空气一般透明。

这一幕冲击着她十六年来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惶急与恐惧中,她举起油灯,狠砸向那面镜子。

“哐当”一声,镜子裂成了无数片。那些无数的破碎的镜片片片都映照着大大小小,手足无措的她。可她怯弱慌张至极,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镜子的破碎声立即引来了宫女和太监的注意。

他们着急不安地走进来。却见他们的公主衣着单薄,神情怪异地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更可怕的是,那盏被她打翻的油灯,顺着油的蔓延,开始烧了起来。

有个宫女“啊”的一声大叫,安绾月这才清醒过来,看见梳妆台燃燃猎起的火苗,情急之下,她放倒了摆在台上的一盏天青秞花瓶,瓶上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广玉兰,瓶中有水,但油上浇水,不过是使火烧得更旺。

惊慌中,她的手打落在了破碎的镜片上,一种剧烈的痛感锥心而来。

宫女们还都算机敏,迅速拿起挂在床边的披风裹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把她带出了寝室。

因为发现得早,火势并未蔓延,不消片刻便被扑灭了。火熄灭后,宫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那面烟熏火燎又破碎的雕花琉璃镜抬了出去,整个人仍不寒而栗。

“传令,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若谁敢泄露半句,致帝后忧心,本宫绝不轻饶。”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

“是,小的遵命。”宫女太监唯唯地叩首道。

她又坐了半晌,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用寻常的口吻道:“本宫去散散步,你们别跟着,也别声张。”

“公主。”掌事宫女颇是不安地唤了她一声。

可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那素来忠心耿耿的宫女也能垂头应了一声“喏。”

离了寝宫后,她直往未央湖奔去。

湖面上倒映着半天的红霞,太阳还未高升,空气里氤氲着清凉的水汽。

在朦胧的水雾中,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正是昨日她遇见的那名男子。

似是早料到她会来,他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本宫问你,那面镜子,你是否动过手脚?”她问,犹如溺水的人拉住了一根稻草就想垂死挣扎。

他却不答,只是悲悯的看着她,就像大夫看着一个刚被确诊为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在他的注视下,她原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很快便崩溃了。

她抱着双肩,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呜咽地问道:“我怎么了?难不成我竟是只妖怪?”

“哦!你觉得你是什么妖?”他绕有兴致地问。

“镜妖。”她崩溃地答道。

看着她满脸泪花的模样,他不忍再逗她,认真道:“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跟寻常人有些不一样罢了。”

见她不解,他继续解释:“你看呀!这世上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死了,有些人却能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人天生幸运,出个门都能捡到金子,有些人却霉运连连,喝口水都能呛死,妻妾成群的大有人在,孤独终老也不少,王侯将相,贱民乞丐,这些都是命,而你的命就是可以比寻常人活得更长更久。”

“那是有多久?”

“要多久有多久,而且还年年十六,青春永驻,”他说到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种命,是多少凡人竭尽一生都求之不得的,你还哭,你让那些追求长生,害怕衰老的人情何以堪。”

要多久有多久,还青春永驻,换句话说,不就是……

“不老不死?”安绾月难以置信地重复这四个字,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没错,“不老不死”确实是一些凡人竭尽全力都无法实现的,哪怕是秦始皇,千古一帝,坐拥天下,派了徐福带着几千童男童女东渡去取不老仙丹,最终都未能如愿,含恨驾崩于沙丘。

但她从未想过要长生不老,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介凡人,除了身份显贵外,与芸芸众生并无什么区别。她的父母,她的祖父,这世上真正关心她的,最爱她的人都已离她而去,就算她能长生不死,这些她在乎的人都不在了,这样的长生又有何意义?

“难道不能改变吗?”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见她一脸的失望,他半蹲下身,不解地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不高兴?是人都害怕死亡与衰老,而你,并不需要经历这一切。”

“我不知道公子究竟是何人?但公子可知万物有生便有灭,生而为人,不老不死,有违常理,一旦被发现,非是我的福,而是我的祸。不仅我永无宁日,兴许还会连累到别人,我如何能高兴?”

一想到十年,二十年,几十年过去后,别人都日益衰老,她却依旧保持着十六岁的模样,到了那种时候,莫说皇宫王府,怕是整个天下都容不了她。

“原来你在烦恼这个,”白衣男子嘴角微扬,略想了会,一字一字道:“要隐瞒一个秘密,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在它还未公之于众时,把它隐藏起来。”

“如何隐藏?”她的宫里有那么多人,光是近身伺候她的就有十来个,他们迟早会发现她的异样,而她并没有能力离开皇宫。

“丫头,你可愿出宫?到一个远离尘嚣,远离争端,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地方去。”他起身道。

出宫?自她十一岁踏入宫闱那一刻,便意味着她只有出嫁之日才能脱离这个皇宫。但以她的身份,出了皇宫这个牢笼,不过是进入另一个牢笼。

即便她能如愿嫁给萧望,身为女人和一国公主,日常起居行走都有人跟着,她也无法真正获得自由。

白衣男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你如果想离开皇宫,我自有办法带你出去。可你得想好了,离了皇宫,这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生活也皆会离你而去。”

她虽只活了十六岁,但这些年已享尽人间荣华,驷马高车,钟鼓馔玉,膏粱锦绣于她而言,想想也不过如此。

即使她有些舍不得这些,亦怕自己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会无法自理自立,但她若在留在宫里,迟早会被人发现她的异于常人之处,到时,必会闹得人心惶惶。她很有可能还会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受各种非议折磨,如此对比,自保方是上策,锦衣玉食又算得了什么。

“好,”她下定了决心道。但皇宫守卫森严,她还是有些不大放心,白衣男子究竟能不能成功地把她带出去。

“一言为定,”白衣男子胸有成竹地说完,又摆起了长辈的谱,“但我向来只喜欢知礼识数的晚辈,你想出去,好歹应该先叫我一声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