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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66)
鱼百百回过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夜风蛊惑了他的衣袍长发,袍带翻飞下看不清身形,乱发飞舞中看不清面容,眼中奕奕眸光和脸上泛起的莹润珠光却若隐若现。他右臂一提,身前银光乍现,顿时一股薄如蝶翼的寒气直劈入心。那正是她的长刀残蝶!是夜,月华朦胧,刀光辉映,院中老槐树前的这一人一刀,让人想起不是江湖中的书生与剑,而是深谷中的花与蛇。
阿济终于挣开了她的魔爪,奔到了檀离身边。鱼百百走到院中,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嘴,只叫了一声“檀叔”。
“百百明日可是要出门?”
“是。”鱼百百终又把心思转了回来,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你若拔了刀,就需有会被人所杀的觉悟,但这刀沾了血,你这一世便注定是桃家的奴才。难道你要是桃家的替死鬼?”说完,只听见檀离好一阵咳。
鱼百百心中诧异,檀叔是不是病糊涂了。檀离向来温和儒雅,平日里对鱼百百的胡闹总是纵容,何曾如此言语刻薄。
檀离似放软了口气道:“若是,你去了洛阳,从此一生颠沛流离,满手鲜血,无魂无家,你可会后悔?”
鱼百百说道:“檀叔,百百是生在鸾水里的鱼,外头纵有深湖大海,百百也无意遨游。纵然满手鲜血,舍魂弃魄,百百也要回来,与桃灵同生共死。”
“想不到百百竟会如此重义轻生。”说罢,檀离将刀收入刀鞘,递与百百。
鱼百百正要向院外走去,却又听檀离说道:“就算是你避开了洛阳城里的神弓鬼矢,你也逃不过在地网天罗中给他们陪葬。”
人说春寒料峭,不知明日清晨可会见到霜冻,想着,鱼百百一头钻进朦朦夜色中。
马屁大会和洛城旧事
马屁大会和洛城旧事
清晨,鱼百百穿上牛皮软甲,随着寨里的一行人出发了。她对这百里之外的洛阳城并无好感,小时候与师父同往,莫名其妙地半路遇到劫杀,若不是仰仗师父那一对短剑,那顺水漂走的尸体恐怕就是自己了。那些被泼上鲜血的憎狞面孔,飞挂上来的残肢断臂,是困扰鱼百百多年的梦魇,她对刀剑修习的执着,始于这梦魇中的恐惧与驱除梦魇渴望。
众人并没有被引至洛阳城内,来到洛阳城附近的红泪山庄。这山庄的主人裴佑是当世大儒,却大隐于世,居然在他的府邸设赏花大会。这倒多了几许风雅,少了些城里的肃杀之气。来的都是男人,想想当年的桃花夫人也算是一枝独秀了。可能只有鱼百百一人真的是来赏花的,她对一身少年装束,混迹其中,倒也是游刃有余。
那园中花团锦簇,如锦似霞,最让人好奇是东北角的两棵粗壮挺拔大树,光秃秃没有树叶,带着些陀螺般的花骨朵,盛放出一树火红云霞。听这儿的顾管家说,这种树叫木棉,裴老爷当年从南海之滨买回了好几棵,可只活了这两棵,裴老爷甚是珍爱。这树倒也没辜负了裴老爷一片深情,开得英姿勃发,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不禁有人叹道,这盛放中的凌云壮志不知谁人能挡。
裴佑那老儿漆纱笼冠,长袖蓝丝袍,儒雅矜持,双颊清癯,头发花白,仍打理得丝丝服顺,偶尔浅笑时小眼放出一点点光,好象生怕把其中的智慧都放出来一般。忽闻木棉坞主封缜到,只见他一身锦袍,意气风发,却又眉目温文,颇有儒将风度。裴佑有两个女儿在木棉坞,一个是韩修嚣张刻薄的后妈裴烟,一个是封缜曾钟情的痴傻小姐裴念姬,不知是否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但裴烟的女儿韩翠却又几分念小姐的姿容。两人看上去还是极为熟稔,他称封缜为世侄,自己的女儿丢了不急,在听说了封缜与桃雪的女儿被人送回坞里后,却一副欣慰开怀的样子。他对近年那坞寨新贵,儿女亲家赵堡主也还算有几分热络,其他的除了和韩修多说了两句外,对人皆是云淡风清,极其客套。
鱼百百没见到杨思平,杨门谷来的人说谷主闭关了,却见到了传说中的丁字堡的堡主丁无忌,也算是人如其名,他的女儿丁美人没来,他身后除了假扮风雅斯文的赵“白面”以外,还有他的儿子丁琦,丁琦身材魁梧,轮廓分明,凤目张扬,看人总有三分倨傲与不屑,原来都是承袭了他的父亲,只不过丁琦的眉目间透着英武之气,而他的父亲流露得更多的则是暴戾。他们正被一群点头哈腰之人所包围,跟着他们亦步亦趋,溜须拍马,说丁无忌是盖世雄豪之类的。
那洛州刺史终于现身,说是大军进驻,事务繁忙,且太宰与吴王都在城中,不敢怠慢,让大家久候了,便自罚三杯向大家赔罪,下令开宴。鱼百百心说,果然是鲜卑贵族,汉话流利,对中原文化也颇有了解。立于桃威左右的韩修与鱼百百也一同落座,酒食上桌,雅乐齐奏。一群舞娘鱼贯而入,吹拉弹唱。一时间,酒肉飘香,歌舞升平。酒过三巡,颇有些酒酣耳热,众人也不再拘谨,什么道听途说,光怪陆离,绯闻逸事,都是上了酒桌,没心没肺地好似洛阳城从未易主一般。
这十几年来,洛阳为河洛中心,虽然几易其主,坞寨中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崤函宛洛上自古是强者为王,该吞的照样吞,该占的还得占。鱼百百也听过不少洛阳旧事。
听说十几年前的大魏皇帝一纸杀胡令,反了赵国自己做了皇帝,以前赵国皇帝石氏是羯族人,篡了刘氏的江山,他深信佛礼,却对汉人极为残忍,但凡有学识的都被请到“君子城”中,其他人与对待飞禽走兽没有区别,那悲惨不是几天几夜说得尽的。
大魏皇帝深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要像羯人的都杀了,杀了十几二十万,也算是以血还血了,从此,各族胡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许多中原的汉人都纷纷投奔了大魏,各坞寨亦是如此,那时木棉坞中多是汉人,而桃灵寨异族人不少,胡汉相残,杀戮的杀戮,私逃的私逃,险些酿成大祸,最后,桃花夫人说凡寨中杀人者死,在夫人的铁血之下,混乱渐息,不过是又为她的宝刀多添了几笔血债。
据寨里的老人说,早在四五十年前,这洛阳城还是大晋的都城,不知出过多少风流韵事,比如千金女盗香赠情郎,傻太子貌美配丑妇,痴艳姬魂断崇绮楼,富名流杯酒斩美人,还有如丑才子一文洛阳纸贵,金谷园风雅金钱铺路,美少男出游掷果盈车,老皇帝羊车倚红偎翠,七散人竹林闲坐唠嗑,等等。
两万女子入宫为妃,老皇帝生了不少儿子,自然不服一个傻皇帝,于是晋庭司马氏的八个王爷都紧追忙赶地拥兵自重了,能打的打,不能打的,拉上边境的胡人也要打,打着打着,胡人倒是占了中原,为王称帝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把胡人都赶出中原谈何容易,这些王爷们败的败,逃的逃,连老婆也成了别人的皇后。
那大魏皇帝算是留在中原为这些王爷擦屁股,整日被各族胡人来报复的兵马围攻,没过多久,皇帝也做不下去了,大魏皇帝是汉人,就投了南面的大晋皇帝,做个镇北将军。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月月战,日日打。也是,大晋皇帝最恨石姓的羯人和刘姓的匈奴,在胡人的地盘中间,他要镇北,人家还要寻仇呢。那时燕王还是大晋皇帝的都督河北诸军事,四州牧,占了幽州后南下,与大魏皇帝交战十次,频频败于大魏的重甲骑兵之下,如今的太宰慕容恪后来想了一招连环铁马阵,打败了大魏皇帝。
大魏皇帝死的时候是五月,却下起雪来,冻坏了不少庄稼,寨里的人都伤心起来,不知道是为了那死去的皇帝,还是为了冻死的庄稼。木棉坞里的头领们都北上救人去了,两坞里只有桃花夫人当家,阻挡那些来生事的人。这燕王下令追悼大魏皇帝为武悼天王,还找到了他儿子,就是没找到玉玺。大江以南的大晋皇帝倒也派了援军到邺城,不过少的可怜,将领又不中用,但玉玺却被大晋皇帝拿到了,听说是有人献上的。不久桃花夫人就回到桃灵寨,再也不去那木棉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夫人再带领大家打打劫,围围猎,日子再难还不是照样过。这黄河以南就这么乱哄哄着,谁都在这儿打,城里头抢了就走,反正这洛阳城是颓败了。
黑户大清扫,小儿女情长
黑户大清扫,小儿女情长
听说如今大晋王室的都城是江南的建康,当初起兵的王爷中有一个,四十年前说了句“唯有蹈节死义,以雪天下之耻”,就匆匆渡了江逃命去了,不少从前的皇亲贵胄、高门大户也跟了去,还有许多坞堡的首领,也带着部曲举家搬迁而去,其中有被封了官却不让渡江的,有渡过了江却不受重用的,还有重用后反了的,能够入籍还成了高门大户的少之又少,不待见的只好还留在江北,饱受战乱之苦。
而且,在赵国消亡的时候,中原又大乱了起来,许多胡人也投靠了江南,不过都不让南渡,比如蒲姓的氐族老酋长归附后,晋庭给他的封地在与赵国的边境上,便称了王,他的儿子不愿在边境缝隙里讨生活,以晋庭封赐的爵号,带五千军兵入潼关,击败晋将杜洪,张先,入都长安,安定三辅,做了“秦王”。十一年前,大晋皇帝派了建武将军殷浩北上讨伐,本想以夷制夷,让归顺的羌族人当先锋,谁知姚氏的头人与殷将军一语不合,首领姚襄就干脆从许昌到洛阳占了一片地,因此桃灵寨也麻烦不断,害得鱼十娘常常往洛阳去。那个殷将军是都督五州军事,据说是皇后舅舅的连襟,被国丈保荐北伐,听说他以定中原为己任,但谈书论道行,带兵打仗就差远了,大败后,皇帝抵不住朝野的压力,就把他废为平民,有人说他没过多久就疯了。
朝廷又派了个征讨大都督桓温顶上,他胆识非常,敢于冒险,尚了大晋的南康公主,曾一举歼灭西蜀,还把人家蜀国的公主也带了回来,还闹了段逸事。他率大军四万从江陵出发,直指秦地,讨伐苻氏,一路上经襄阳,出武关,越秦岭,所向披靡,打到了长安外郊,就连秦王的太子苌也中流矢了死在他手中。他最后却因军中无粮,而败回襄阳。有人说是因为这桓大都督太过刚愎自用,但在长安时,一个卖簸箕的见了他,还摸索着衣服里的虱子,桓大都督都能与他大谈世事一番。人们却只赞叹那卖簸箕的“抠虱而谈”,有大将之风。
不久秦王病死,三子蒲生即位,此人雄勇好杀,荒耽淫虐,他不像赵王一家爱吃人,却也恶得匪夷所思,喜欢剥动物的皮,看它们哀嚎奔走,也包括人的面皮,还喜欢逼人乱伦,将妻妾喂鱼。他因梦见大鱼吃蒲叶,便要杀尽天下姓鱼之人,大臣鱼遵及子子孙孙便成了他的刀下亡魂。四岁时,鱼百百听路过的行商传起这些事,不禁心惊胆寒,日日怕他打到河洛,幸好,那时秦国在天水的东海王坚反了。只因长安有童谣云“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蒲生便又打上东海王坚的主意,没想到这是与虎谋皮,连命带王位反被东海王夺了去。
一个夏季里,河洛还是回到了晋庭手中。大都督桓温败回襄阳的两年后,便卷土重来,两族人在鸾水大战,终于从羌族姚氏手中打下了洛阳,将他们赶到汉中去了,走时留了河南太守戴施、守将、都护,还有两千众守在洛阳城,还迁了三千多户人到伏牛山的南面,并说要把都城迁回来。此时燕王已自立为王,大批的燕军正屯兵在洛阳以北的黄河北岸虎视眈眈。听说朝廷要派个出身高门的太守来,终是没来,迁都回洛阳的消息传了十几回,却一直也没看到动静。直到这次皇帝死了,太守不知是去奔丧了,还是借口逃了。洛阳城终于来了这个家世显赫的英武太守,只不过不是从晋庭来的。
往年偶尔也就是太守派个人,到各坞寨里来打打秋风,如今燕国人进驻洛阳,还有太宰、吴王坐镇城中,又急急宴请了各方坞寨首领。看这洛州刺史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一身戎装,倒也威风凛凛,也不太像奸人。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听他“啪啪”击掌两声,歌舞尽去,说道:“尝云:‘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如今却是隔世楼宇,颓壁遗阙。”
席间一阵煞有介事的唏嘘。
又听他道:“秦王已屯兵于潼关之外,此番我慕容氏进驻洛阳,自当复我大都风华,与洛阳荣辱与共,各位皆是洛阳才雄,还望鼎力相助。”
话音未落,在场不少人已点头称是,有的还频频恭维,说一些“必为明主”、“天下苍生之福”之类的云云。
再听他道:“洛阳久浴战火,民资匮乏,如今又值大军进驻。皇上欲派人护送北迁移民,让北民重返家园,远离战火之苦。还请在场诸位尽快呈上寨中户籍名册,名册之外将由专人护送北归。”说罢,慕容筑起身,说是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
众人哗然,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左顾右盼,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匆匆离去。
在场中并无酒酣面红之人,连慕容筑也不是。难道都被吓得面无血色?还是各怀鬼胎,根本无人能纵情美酒歌舞。
待到骑马回寨已是月亮早已是前半夜的事了,这时月光不再,狂风大作,春夜里本就有些刺骨的寒冷,现在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一路上火把照明,被大风甩的忽明忽暗,身上甲胄一点也感应不到火光的温暖,冰冷得让鱼百百不禁裹紧了披风。
只听桃威对韩修说:“你说,今日花宴,慕容氏意欲何为?”
韩修略一沉思,答道:“抽税养军,让各坞寨为他守好洛阳八关。而这北方移民?”
“自然是借口。怕是要送往北方为奴。”桃威说道。
韩修回想了下,说道:“似乎一些坞寨与慕容的关系非同一般,怕是洛阳城破之前,早已俯首称臣了。”
“坞寨间恃强凌弱,早已是诸多借口,如今呈献名册之事”桃威停顿了一下,颓然道:“只怕要又引来一番倾轧,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啊。”
韩修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声吩咐道:“大家打起精神来,一路上小心戒备。”
可是谁有精神呢,人人都在担心自己或是老婆孩子,能不能在这名册之上呢?毕竟能明正言顺的留下来的人有限啊。
鱼百百觉得突然间气氛凝结了,于是骑马挨近韩修,指着耳鬓,狡黠一笑:“好看吗?”
韩修一看,鱼百百的耳畔戴了多红花,皱了皱眉头:“你真是太岁头上也敢动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