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94节(第4651-4700行) (94/200)

幼年时仰望父亲,青年时与父亲斗智斗勇,直到如今,他困在君父中间深感痛苦。

然而,父亲,并不是真正的父亲。那么,徐嘉式还是徐嘉式吗?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不虚永世不变的!

徐嘉式重重地喘气,记忆翻卷带来的头疼完全比不上被至亲蒙骗椎心泣血之痛。

“嘉式……”老周王耷拉的眉眼凝望徐嘉式,“我那是气话,当时,敏敏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急着去照顾她,口不择言……这三十年来,没有一日,我不当你是亲子……嘉式,我只教过你钓鱼……”

徐嘉式深深喘息压制着钻心的疼痛,听着这话冷冷笑了出来:“难怪我总是钓不到鱼,继承不了您的钓技,我身上根本就没流着您的血!是我不肖!是我不配!”

老周王黯然神伤,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嘴边到底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换个地方说话吧。”老周王看了一眼床上还未醒来的女儿和外孙,收回目光投向王府花园,仿佛一眼望穿许多年,“那方池塘,没填上,应该还有鱼吧。”

他出了卧房,径直前往池塘。

徐嘉式立在原地,回头看了眼表姐和外甥,片刻之后跟上。

王府的池塘是花了心思设计的,占地不大的人造池,能够保持活水流动,水中藻荇交横,各类鱼儿穿行游移。

老周王从池边随手拿起一支鱼竿,捏了饵料抛钩入水:“钓鱼最讲究心静,静才能手稳,稳才能水面平,不惊鱼。我已经很多年钓不上鱼了,我心中有恨。”

徐嘉式在他身旁坐下,并不执竿,凝望着不停泛起涟漪的水面:“徐家坐拥天下,已经是百年前了。您心平气和做了四十多年周王,母亲死后您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振作起来了,但为何又突然心不静了?”

为何?

老周王掐着鱼竿,努力保持平稳,但止不住手腕颤抖,水面涟漪不断扩大。

“知道为什么要将你和敏敏从小调换么?”老周王咳嗽两声,不等徐嘉式回答,喃喃道,“因为曾有所谓高人断言徐家必出皇后,天晓得从何而来的高人……流言传得京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高宗召我进宫,含笑说若真是女儿,降生便封为太子妃,将来便是皇后,陈国皇帝本就带着徐家血脉,给孩子们定亲算是亲上加亲……这不是恩典,是恐吓。历代周王远离朝政恨不得淡泊得所有人都看不见徐家,才保住血脉仍存。燕家不可能再娶徐家女子。可偏偏那时已经有大夫诊出素旻怀的是女儿,我不敢告诉她,看着一桌子辛辣饮食,我食不下咽,夜夜不得安睡。”

“恰好那时素旻的弟弟素玟,他的夫人也有孕在身,月份相差不多。我与素玟商量好,若是男孩,便两家交换,待孩子们长大结亲,还是一家人。”

徐嘉式闭了闭眼,他叫了近三十年的父亲,其实是姑父。逢年过节才见面的舅舅才是生父。

直到生父去世,他也没能叫一声父亲。如今再回想,竟是连生父的长相都很难记清。

再也没机会了,错过就是错过了。

“我对不起素玟夫妇,对不起你。因为要调换孩子,生生用药让弟妹早产,生下来你。后来弟妹早亡,或许有此缘故。”

徐嘉式紧握双拳,双眼猩红,切齿道:“这些话,两年前您也对我说过吗?”

老周王摇头:“没有,我当时一走了之,没有对你做任何解释。”

老周王悲哀地看向徐嘉式:“我明白,真要是说穿说透了,我和你的父子情份也就到头了。”

徐嘉式仰头闭眼。

父子情份会因真相而走到头吗?曾经有多少机会,父亲可以言明真相,十多二十岁的徐嘉式虽放肆桀骜,但不是没有脑子的废物,趋利避害之事他虽厌恶但也能理解。为什么非要在两相抉择时,冷酷指出徐嘉式本就不配拥有一切。

二十八岁那年,徐嘉式成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之人。三十岁这年,再一次被当头棒喝。

“我有苦衷,不得已如此为之。我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高宗并不是你以为的宽厚仁君,他对徐家的忌惮深刻入骨……”

老周王试着去握徐嘉式的手,被躲开了。老周王看向他,徐嘉式闭着眼,神色疏离而决绝,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曾经的父亲。

“你知道敏敏为何会成现在这样吗?她即将生产的时候夫君突然失踪,自己又遭到追杀,九死一生才有了阿菟……追杀她的人分明是高宗所派,他看出了敏敏越来越像素旻,他容不下所谓注定要当皇后的徐家之女。我要救女儿,不能坐视女儿和外孙身陷险境而不理,不得不假死脱身。”

说到这里,老周王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为父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是……可是……”

徐嘉式睁眼,声音冷肃:“有证据吗?”

老周王泪眼模糊地看他,徐嘉式重复道:“高宗派人追杀阿姐,此事有人证物证吗?”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在骗你?”老周王难以置信地摇头,“我派在敏敏身边暗中保护的人死战,只剩下一个活口向我报信。那些人个个能以一敌十,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寻常盗贼打家劫舍,怎会至此?高宗他,他……我有证据,但不能详说。事已至此,我不再强求你给敏敏和阿菟名分,但作为亲戚,你至少该庇护她们啊!”

“阿姐永远是阿姐,阿菟我会视如己出。您痛恨燕家,我并非徐家血脉对此无话可说,但您不能逼着我背叛陛下。”徐嘉式想起燕绥,目光柔和了许多,“在您这里我已经占了为子不孝,不能再为臣不忠。高宗时代的是是非非我难以感同身受,但为臣一日,我便忠于陛下一日,绝无二心!”

“可他是皇帝!”老周王高声,知子莫若父,他当然知道徐嘉式的忠臣岂止君臣之伦,太过激动而震出一串咳嗽,“咳咳……他姓燕你姓徐!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是最不可揣测,也是最不可信任的!”

见徐嘉式无动于衷,老周王索性说破:“你即便是一生守着他又如何!总归他是要填充后宫的!到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堂堂昂藏男儿,要跟环肥燕瘦争宠吗!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断子绝孙死心塌地?你牺牲到如此地步,他又可会领情?!你到底对他有多少了解,怎么就迷了心窍!”

“父亲,我最后再叫您一声父亲,谢谢您还我真相。”徐嘉式目光沉静,“年少时我便对您坦白我不爱女色,至今也未改变。我对陛下的心思,既然您看得出来,那便如实对您说:情不知所起,身陷其中,深陷其中。”

“不清楚阿姐和阿菟真实情况时,我不敢肖想太多。唯恐我这抛妻舍子无情无义,罔顾伦常不忠不义的小人玷污了陛下。心想等事态明朗便向陛下认领徐家欺君之罪,随他任意处置。可如今不同了,我是个桀骜难驯的自由身。我会安顿好你和阿姐母子,保你们一生平安富贵。然后我孑然一身,去做那翻越雷池大逆不道的欢愉事。陛下会否领情我不知道,我确已动了情,再回不得头了。”

话说到这地步,老周王颓然:“可你总要给自己留些后路,人生漫长人性善变,你能保证日后不悔吗?啊?你还年轻,以为随口说出一生便直抵终点,这去路艰辛,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可真到了那时又回头无路了!且不说你付出一腔真心小皇帝会否领受,到底他是个皇帝,自身是万人之上,身后是社稷皇位,难道他甘心屈居人下,甘愿后继无人?”

见徐嘉式眉头紧皱,老周王加紧道:“即便是一时两情相悦,若有朝一日他后悔,他会不会以雌伏人下为耻?会不会怨你耽误他子嗣传承?等他有了子嗣,继位之君又怎会容得下你?这些你可曾考虑过?”

徐嘉式当然明白自己将走的是一条多么坎坷的路,一厢情愿而孤军深入,但来不及深切体会艰辛,已经回头无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曾经无论如何我也钓不上鱼,我心不静,但在陛下身旁,钓鱼不是件难事。陛下便是我心安处。如献鱼一般,我把自己献给陛下,他若欣然接下那是最好。若不要,我便硬塞给他。我从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先前被种种困惑束缚手脚,如今都放开了。陛下可以杀我剐我,我心甘情愿引颈受戮,但即使是血淋淋的我也要拥他在怀。至于继位之君……不是还有永安王吗?”

以永安王为继嗣,与小皇帝生死相守,到底还是又走回老路上了。

老周王仰天叹息,忽然感觉自己近来所作所为实在徒劳可笑,心里感叹天意如此造化难违。

“那便祝你如愿。或许高人所言非虚,徐家终究是要出皇后的。”老周王看着徐嘉式,这小子,长了年岁,但还和二十出头时一样,认准一事绝不回头。

虽不是亲生,但用情专一之事,像极了自己。

人活着争名夺利都是为世人做戏,唯有两心相悦白头厮守是自己的造化。

老周王豁然想开,心头似卸下千钧重负。

徐嘉式垂眼:“谢您吉言——有鱼上钩了。”